男女平等

第二性

男女平等是女性与男性实现相互自由,而不只是法律公式,也不是承诺经济变革会自动消除旧有角色。在西蒙娜·德·波伏瓦的论述中,平等要求物质上的独立和社会生活的集体变革——劳动、家庭、教育和性爱关系的安排,必须不再使女性依附于人、沦为非本质者。衡量平等的关键,在于每个人能否追求自己的计划,并以主体身份与他人相遇,而不是女性是否仅仅获准进入围绕男性权威建立的制度。

定义与存在主义意义

对西蒙娜·德·波伏瓦而言,每个人都是自主的自由主体,通过各种计划以及迈向开放未来的行动而实现自身。当一个人的超越性被限制在内在性之中时,压迫便会发生——此人被当作客体,被固定于既成事实之中,并被阻止作为本质主体行动。女性的特殊困境在于,她们在一个逼迫自己占据他者位置的世界里主张自由。因此,平等意味着改变强加这种位置的条件,而不是宣称冲突已经消失。

这一框架也将自由与一种想当然的幸福状态区分开来。如果依附使人缺乏有意义的可能性,也没有属于自己的未来,那么表面上的安逸便不能证明平等。关键问题是,制度与人际关系能否为个人行使自由提供具体机会。正式权利固然重要,但如果一个人的经济处境和日常责任使她无法行使这种权利,单靠权利本身并不能让她获得自由。

物质条件与生育劳动

这一论述赋予经济独立以核心地位,因为劳动生产与家务劳动的分配维系着依附关系。现代技术可以降低肌肉力量差异的重要性——当工作所需的力量没有超出女性所能提供的范围时,机器便能使她们与男性平等工作。然而,技术上的可能性并不等于社会平等。妊娠和育儿带来的负担,取决于女性能否控制生育,以及社会是否在妊娠期间给予支持并提供育儿照护。

早期财产与劳动史说明了女性参与生产为何重要。当农业劳动局限于园艺时,女性的家务劳动也包括制陶、织布和其他生产活动。随着犁耕和耕作范围扩大,私有财产、奴隶制和父系继承重组了劳动与权威;相较于男性的生产劳动,家务劳动失去地位,女性受压迫也随其经济从属而来。该论述提出的补救方法,并非让女性只是在家庭负担毫无改变的情况下再添一份有偿工作。女性必须大规模参与生产,只在附带意义上承担家务劳动;平等要求重新安排由谁承担维持日常生活的劳动,以及谁从中受益。

这种物质分析也有其局限。西蒙娜·德·波伏瓦认为,女性受压迫不能仅从私有财产或身体弱势推导出来。男性扩张自身计划的行动,以及先在的支配他者之要求,共同塑造了能力差异获得社会力量的方式。女性的处境也不能简化为阶级问题——女性与男性共享生活和利益,而生育功能在社会与个人层面都仍然重要。若把妊娠视为单纯的工作或服务,就会忽略性爱与母职中独特的价值和自由。因此,社会主义伦理必须追求正义,同时不压制个人自由,也不假定只要废除家庭便能解放女性。

生育控制是平等的一项具体条件。设想中的平等社会允许避孕和堕胎,使母职成为自由选择,并赋予母亲与孩子平等权利。社会支付产假工资,并承担照护孩子的责任,但不把孩子从父母身边带走。这些安排将女性自由与照护工作的社会组织联系起来——母职不必成为留给个别家庭承担的私人负担,也不必成为强制性的公共职能。

从正式权利到日常生活

抽象权利与切身平等之间的差异,体现在婚姻和家务劳动中。如果避孕措施未能广泛普及,堕胎仍属禁止,育儿照护和家务又几乎全由女性承担,那么妻子比配偶更难兼顾家庭生活和有偿工作。同样的不平等,也体现在法国农妇的日常生活中——她或许与丈夫共同承担责任、享有财产,却还要料理菜园、牲畜和田地,准备饭食、洗衣、缝补,并承担妊娠和育儿。她在家庭经济中的角色可能为她带来尊重或权威,却不能减轻她繁重的负担,也不能让她享有闲暇。

家务劳动可以带来有限的行动感——妻子通过管理食物、衣物和照护事务,使家成为自己的领域。但控制家庭这个“巢”,并不能让她摆脱内在性,也无法使她独立确立自我。家务必须反复进行,而付出的努力也可能无法改变产生这些工作的处境。论述中一位女性竭力使烟尘熏黑的家变得宜居,这一例子具体呈现了这种差异——家务劳动对从事者而言可以极有目的,却仍无法持久改变她的生活条件。

如果婚姻仍被视为获得保障和社会上升的预期途径,经济机会也会受到削弱。为婚姻而培养的女孩可能较少接受专业训练,也较少全心投入职业;由此产生的不利处境又会强化她们寻找丈夫的愿望。如果工作既没有带来社会尊严,也没有带来经济自主,它就可能令人觉得只是一种义务;而富裕婚姻的承诺则会诱使女性放弃独立。因此,平等必须使工作成为建立自身生活的可行道路,并使女性能够兼顾职业与家庭,而不致筋疲力尽。

教育与性别重塑

经济改革本身无法抹去女性认识自我的方式中延续下来的历史。女孩或许会把童年体验为充满当下活动的天地,但进入青春期后,社会分派给她的未来角色似乎逐渐固着于她的身体。人们鼓励她等待一名男性来拯救自己,而男孩想象未来时,却不会把女性视为自己命运的全部。男女平等要求在成年之前很久,就打断这种不平等的培养过程。

该论述设想女孩与男孩接受相同的要求、荣誉、纪律和自由,学习相同的课程,参加相同的游戏,并拥有同样的未来前景。如果女性与男性同样作为承担责任的榜样出现,孩子便不会默认世界属于男性。如果母亲在伴侣关系中承担同等的物质与道德责任,她便会与父亲一样享有持久的声望。女孩在工作与运动中的能力会挑战女性低人一等的观念,男孩也就更难自以为优越。重点不在于教育能立即消除一切差异,而在于差异承载的旧有意义由社会安排塑造,因此也能够改变。

男女合校以及连贯的性教育,同样会改变人们对青春期的理解。月经不必意味着屈辱地坠入预先规定的女性气质,年轻女性也可以不再因被安排的人生前途余下部分而心怀恐惧,从容面对性爱生活。女孩与男孩彼此熟悉并公开竞争,可以削弱将男性塑造成半神的神秘感。这样一来,爱情与性爱便可以成为自由的形式,而非听天由命——年轻女性可以把男性当作同伴、朋友或伴侣来接近,而不因此偏离承担自身存在的道路。

平等作为集体变革与相互回应

由于性别是在集体历史中形成的,个别人士的孤立进步无法完成这场转变。如果一个女孩在与兄弟不同的方式下长大,但周围社会仍将男性视为标准,她依旧可能被标记为例外。一个全新的女性不可能由单独一位教师培养出来,也不可能只靠改变某个人的处境塑造出来;更广阔的社会世界必须共同改变。西蒙娜·德·波伏瓦借用司汤达的形象“森林必须一次种植完毕”,来表达这项工作的集体规模。经济变革是一股主要力量,但它所承诺的后果也必须成为道德、社会与文化层面的现实。

这一论述驳斥一种主张——受压迫者必须先证明自己适合自由,才有资格获得自由。让一个群体处于低下地位,只会不断再造其低下地位;相比之下,责任与机会能够使人发挥新的能力。女性取得的进步与特权群体发生的变化,可以共同创造新的处境,而女性也可以凭借已经取得的成就继续追求平等。人们预期,经济与社会的完全平等会带来内在转变,但并不认为一项法律或经济改革会自动造成这一结果。

平等也不要求性爱差异或爱情的情感力量消失。其目的在于终结女性被局限于自身与男性关系之中的处境,而非否认这些关系。当每个人都能独立存在,并承认他人是主体时,欲望、占有、爱情、梦想与冒险依然保有其意义,而不再以一方从属于另一方为基础。西蒙娜·德·波伏瓦最后指出,必须通过明确肯定人类超越自然差异的亲缘关系,使自由得以实现——这样,男女之间的关系便能彰显双方在多大程度上都承认对方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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