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提赫

纯真博物馆

法提赫不再只是凯末尔·巴斯马吉经过的地方——它的老街,以及他避身其中的酒店,为他寻找菲颂和与昔日生活疏离的状态赋予了具体形貌。这个区的贫困、家庭生活景象和蜿蜒道路,为他曾置身其中的富裕社交世界提供了对照;与此同时,这里的街道也因想象中的身影和记忆中的思念而变得意味深长。

环境与城市风貌

寻找菲颂时,凯末尔把注意力集中在伊斯坦布尔老城区较贫困的街区,包括维法、泽伊雷克、法提赫和科贾穆斯塔法帕夏。他开车穿过狭窄的后街,车子在鹅卵石路面和坑洼上颠簸;他注意到戴头巾的疲惫妇女、打量陌生人的年轻男子,以及在咖啡馆里逗留、看着报纸的老人和失业男子。煤烟使空气愈发浓重。这些街道并非一幅风景如画的背景——它们拥挤而破败的面貌,本身就是吸引他去体验另一种城市生活的原因之一。

一座据说有二百二十年历史的破损大理石喷泉,矗立在一处满是猫的广场上。政治派别在显眼的表面刻下口号和死亡威胁。尽管这些痕迹本可能令他不安,但当凯末尔相信菲颂也许就在附近时,他却觉得这个街区充满了魅力。满目斑驳的街道与他内心私密的希望形成对照,显示出他的寻找如何彻底重塑了他走过的地方。

寻找与法提赫酒店

当菲颂的幽灵开始在老城区较贫困的街区向凯末尔显现时,他便把漫游的重心放在那里。远处的一个身影可能会在一瞬间让他觉得那就是她;等他发现并非如此,仍会留在这个街区,不合常理地坚信,既然出现了幻影,真正的菲颂一定就在附近。他想象着,要找到她,自己也必须过得更像她的家人,于是决心花时间在街上步行、坐在当地的咖啡馆里,留意她的身影。

一月中旬,也就是西贝尔女士从巴黎回来前两周,凯末尔离开海滨宅邸,搬进位于法提赫与卡拉居姆吕克之间的法提赫酒店。搬家之前的一个下午,他探访了附近街区,走进一些商店,也窥看了被遗弃的石屋和倾斜、未上漆的木屋;这些房子曾属于逃离这座城市的希腊人。雨把他赶进酒店后,他又去了附近的一家啤酒馆,喝了伏特加和啤酒,醉到想不起把车停在了哪里。他在黑暗泥泞的街道上行走,想着菲颂和自己的人生,随后回到酒店睡着了。

第一夜安然入睡让他感到意外。回到海滨宅邸收拾衣物后,他选择住在酒店,而不是回家,部分原因是想躲开父母担忧的目光和询问。他早上仍会去萨特萨特公司,但会提早离开,回到伊斯坦布尔的街道上。午餐时,他会去梅尔哈梅特公寓,那里的一些物件能让他暂时分心并得到慰藉;晚上,他则喝酒,漫步于法提赫、卡拉居姆吕克和巴拉特。透过微微拉开的窗帘,窥见一家家人共进晚餐的情景时,他便以菲颂一定在其中一户人家里为念,安慰自己。

对幸福的另一种衡量

凯末尔在街上行走,所得不只是找到菲颂的可能。他觉得,这些贫困街区展现了生活中某种本质,与父亲不断扩大的生意、日益增长的财富,以及维持优雅欧洲式生活的责任形成对照。空地、泥泞的街道、垃圾桶、路灯下踢着瘪了一半的足球的孩子、拉上窗帘后透出的黄色灯光,以及从烟囱升起的蓝色烟雾,都成为他寻找自己生活核心的一部分。在狭窄弯曲的街道上,除了狗,世界仿佛空无一物;窗户和店面透出的电视机光芒,则把他的注意力重新引向家庭生活。

他的退隐也改变了社交习惯。他不再常去尼尚塔什和贝贝克最新潮的餐馆,也对过去填满夜晚的消遣失去了兴趣。他发现自己开始躲避西贝尔女士,既因为对自己的欺骗感到内疚,也因为她不在身边时,他得以暂时摆脱两人关系中的种种伪装。反过来,西贝尔女士逐渐认为,他的行为背后有比试图模仿时髦欧洲享乐更深层的原因——她怀疑他有一种身处穷国却生为富人的心理情结。凯末尔承认,她的解读或许是对的。因此,法提赫酒店及其周边街道标志着他开始背离财富为他规定的生活,尽管他的寻找仍以菲颂为中心。

直到事后回望,凯末尔才明白,他住在酒店的那些日子——他原以为会充满痛苦——其实满载幸福。那些散步、饮酒、记忆中的物件,以及偶遇菲颂的渺茫希望,共同构成了一种生活,而身处其中时,他无法认出它的价值。后来,他把酒店附近夜晚的街道形容得像一部土耳其电影,并说,在荒凉贫困的街景中行走对他有益。

记忆重写城市

法提赫属于凯末尔因思念而构建的一片更广阔的私人地理。他曾试图通过禁止自己前往与菲颂有关的地方来控制悲伤,并在尼尚塔什地图上用心标出禁去的街道和地点。但想象中的身影不断出现,又将新的地方纳入这片记忆地理。在伊斯坦布尔人群拥挤的地方,只要他希望看到菲颂的幽灵,整座城市就会变成一片能使他想起她的星河。因此,法提赫的街道既是实际步行的路线,也是围绕她的缺席而形成的心灵景观。

这个街区的意义就在于这双重用途。凯末尔在那里寻找菲颂,但这场寻找也使他逐渐摆脱对富裕社交生活的依附,让他接触普通的街头和家庭生活。透过窗帘瞥见的家庭对他而言依然陌生,但他们的晚餐让他孤独的漫步获得一种脆弱的亲近感。法提赫没有带来重逢或治愈;相反,它成为一个地方,让漫游、想象中的身影和迟来才被认出的幸福,暂时为他构成了一种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