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尔德兹公园
纯真博物馆耶尔德兹公园是伊斯坦布尔的一处场所,凯末尔与菲颂分离八年后,首次长时间独处的经历便是在这里通过驾驶课展开的。原本只是为了让菲颂练习考取驾照,却渐渐成为一再发生、界限谨慎的相处——引擎熄火和驾驶失误,逐渐让位于沉默、共同出游和身体亲近的时刻。公园层叠的历史和开阔的园地,映衬出一段两人都不曾视为简单或无忧无虑的亲密关系。
背景与历史层次
耶尔德兹公园的花园与别墅承载着奥斯曼帝国时期隐居生活的记忆。阿卜杜勒哈米德苏丹曾在此避世,从园中治理奥斯曼帝国,并在大池塘里玩一艘小船。青年土耳其党人甚至曾计划用那艘船炸死他。共和国成立后,这片园地成为公共公园,富裕家庭在此悠闲驾车,学车的学生也在这里练习驾驶。
在凯末尔的叙述中,这段转变赋予公园双重特质。它曾是政治权力的隐居之所,如今则成为普通人休闲和练习的公共空间。园中的树木与开阔地带,也为无处可去的情侣提供了遮蔽。凯末尔与菲颂看见情侣在树后拥抱时,两人便沉默下来;公园所提供的私密空间对他们清晰可见,但他们自己的关系仍受谨慎态度所限。
驾驶课开始
4月15日,在用迪万糕点店的巧克力蛋糕庆祝菲颂二十六岁生日三天后,凯末尔开着家用1956年雪佛兰到费鲁扎清真寺附近接她。应菲颂的要求,他没有到她位于楚库尔朱马的家接她,而是在山坡更高处的一个街角等她,以避开邻里好奇的目光。这是他们八年来第一次单独出游。凯末尔既紧张又兴奋,却把这次相见描述得仿佛自己是在会见一位由别人新近为他介绍的年轻女子,而不是与一个令他多年苦候的人重逢。
菲颂每次上课都穿同一条印花连衣裙,白底上印着橙色玫瑰与绿色叶片。这条裙子成了公园反复出现的场景的一部分——练习结束时,裙子已被汗水浸湿。三年后,凯末尔会在她的抽屉柜里找到这条裙子,闻着它的袖子和前襟,试图重温那些紧张而令人眩晕的驾驶课。在他的回忆中,衣物保存的不只是她的模样,还有两人相处时的身体氛围。
菲颂已熟记交通规则,方向盘也掌握得不错,但她总是被离合器难住。她小心驶近路口,却松离合松得太快;雪佛兰便猛地一冲、发出刺耳声响,或是熄火。凯末尔焦急的指导有时反而让情况更糟——她一慌,可能会改踩油门或刹车,汽车便晃动一阵才停下来。她脸颊涨红、汗流不止,显出满脸挫败;有时她还会说自己永远学不会,离开汽车,边抽烟边走开。有一次,她走出车子一段距离后,两个以为她独自一人的男人迅速向她靠近,显露出即使是这样一次寻常的独立出行,也伴随着脆弱处境。
反复而不安的亲密
每次驾驶课不超过两小时,但凯末尔觉得时间仿佛无穷无尽。他把菲颂在方向盘前的焦躁,理解为自己心中恐惧的映照——他害怕她拒绝的不只是驾照;她每一次发作,似乎都可能一扫而空他盼望两人共享的未来幸福。然而,公园的寂静和熄火的汽车也创造了片刻,让他们只是单纯地待在一起。引擎静下来时,他们留意到四周一片静谧,听见一只昆虫开始春日飞行。凯末尔记得,那一刻让他感受到,在春日的伊斯坦布尔公园里活着,实在令人惊叹。
汽车狭窄的空间加深了两人之间的局促。凯末尔俯身示范换挡,手会碰到菲颂的手、手臂或大腿。他把这些接触理解为,在两人再次有身体结合之前,灵魂已然相连;但这一幕仍充满他的欲望,也显露出她的迟疑。每次课程结束时,沉默已成了两人相处的常态。他有时提议开车去埃米尔甘喝茶,菲颂便轻声答应。这些出游延续了驾驶课,却没有消除两人之间的不确定。
两人的亲近,也通过他们在公园里遇见的情侣来衡量。看见人们在古老的悬铃木和栗树后接吻,并没有促使凯末尔与菲颂仿效,而是让他们陷入沉默。凯末尔明白,菲颂不愿在婚前冒险走向更亲密的关系,他也努力克制自己的欲望。因此,耶尔德兹公园并不只是一个浪漫的避风港。这里也是两人界限仍然清晰可见的地方,渴望与社会体面之间的张力始终存在。
练习、腐败与目的的改变
菲颂以满分通过笔试,却没能通过第一次路考。她转身询问考官刚才关于后视镜说了什么,考官便叫停了考试;规定不允许驾驶者开车时回头看。考核委员会的反应使她蒙受羞辱,而这场考试也暴露出一套形式规则与腐败交织的驾照制度。报考者会被劝去找与考官和警察有牵连的昂贵驾校,也有人向他们提出直接花钱买驾照。经特别改装的福特车,地板上有个洞,遮阳板后还藏着指引,帮助考生完成规定的停车动作。
菲颂拒绝付钱,也拒绝让那些令她不及格的警察从中获利。她和凯末尔转而继续在耶尔德兹公园练习。于是,驾驶课不再只是为考试做准备——她的拒绝划定了自己愿意接受的界限,而公园则给了两人继续见面的场所。练习结束后,太阳西斜时,他们会去埃米尔甘,在博斯普鲁斯海峡边喝咖啡和汽水,或去鲁梅利希萨勒的一家咖啡馆喝茶,茶由茶炊冲泡。这些出游缓解了考试带来的挫折感,尽管凯末尔提醒自己,不应把它们理解为情侣无忧无虑的行为。
菲颂下一次路考也没通过。凯末尔说,那时驾照已经成了去餐馆或海滩的借口。他们有时会在贝贝克渡轮站附近租一艘划艇,划过水母和浮油,驶向海湾与水流交汇处。一人扶着船,另一人游泳;凯末尔尤其珍视握着菲颂的手的机会。即便实际目标逐渐退居次位,两人仍一直上课,直到夏末;共同相处的时光则愈发显出其价值。
回望公园
耶尔德兹公园的叙述属于一种更广泛的模式——凯末尔与菲颂的关系,是通过反复经过的路线、地点和记忆中的细节体验到的。在这里,这种重复表现为重返学车道,看着雪佛兰熄火,并在练习后开车出去喝茶。同样的日常让两人重新亲近,却没有抹去他们分离多年的事实,也没有消除两人对亲密关系的犹豫。
公园从帝国隐居地变为公共园地,与凯末尔和菲颂对它的不同使用方式相互映照——这里既是驾驶教学的场所,也是两人私下相处的地点,还是他们开车出游、去往别处的起点。回忆中的周边景观甚至也发生了变化。凯末尔后来重访路考地点时,那些曾经显得丑陋、光秃、垃圾遍地的山丘,已经建起带游泳池的豪华住宅区。因此,耶尔德兹公园及其周边既保存了一段亲密的历史,也展现了伊斯坦布尔清晰可见的变迁;而凯末尔的回忆,则使这些驾驶课成为两人漫长而谨慎地重新走近彼此的独特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