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什维基耶

纯真博物馆

特什维基耶是伊斯坦布尔的一个街区,凯末尔的家庭生活、家族历史以及对菲颂的思念,都与周围的街道密不可分。凯末尔家的大公寓俯瞰特什维基耶清真寺;附近的梅尔哈梅特公寓曾是凯末尔用来读书的隐居之处,后来又成了他追忆菲颂的避难所。这个街区还包括他试图禁止自己前往的路线、他远远注视的家,以及让他明白私人哀痛如何存在于公共空间中的葬礼场景。

家宅与社会界限

凯末尔的母亲回忆起两户人家之间一段久远而复杂的亲缘关系。严格说来,菲颂的祖母和母亲并非凯末尔家的血亲,但凯末尔的母亲一直坚持让人称她们为姨妈。她们住在特什维基耶的后街,家境极其贫困。早些年,凯末尔的母亲曾帮助内西贝;内西贝为了找裁缝活计,在伊斯坦布尔富裕的街区间挨家挨户奔走,有时凯末尔的母亲会叫她来为聚会或婚礼缝制礼服。这段相互扶持的往事,在内西贝鼓励十六岁的女儿参加选美比赛后变了味——凯末尔的母亲认为这一决定有失体面,内西贝却为此感到自豪。这场争执赋予特什维基耶一种社会地理,也让富裕人家与贫困亲属之间形成了尴尬的近邻关系。

这套家族公寓是凯末尔生活中一个恒久的定位点。除了在美国度过的那些年,他一生都住在这座大房子里,客厅和宽阔的阳台都朝向特什维基耶清真寺。随着家中境况变化,母亲的房间、阳台以及向下望去的清真寺景色都逐渐有了新的意义。这个街区不只是他童年的背景;它也是熟悉的生活之地,哀痛与缺席在这里愈发显明。

梅尔哈梅特公寓与日常路线

在特什维基耶大道131号,梅尔哈梅特公寓里有一套属于凯末尔母亲的公寓。去美国之前,凯末尔曾把它当作藏身之所,在那里读书、听音乐;后来,他仍会在午间两点到四点之间去那里,关起门来独自工作。菲颂问他该把钱留在哪里时,他把这个地址告诉了她,并低声说公寓是二楼的四号房。因此,这套公寓从私人避居之处,变成了与他们相会以及他情感动荡开端相关的地方。

那次相遇之后,凯末尔一时冲动买下一个黄色水罐。它在家中的餐桌上留了二十年;每当他摸到壶柄,那些日子的苦楚,以及母亲在晚餐时默默注视他的悲伤,便会涌上心头。他向母亲要梅尔哈梅特公寓的钥匙时,声称是工作噪音让他想搬回去。母亲把大楼和公寓的钥匙交给他,两把钥匙用一条红丝带系在一起,并请他找一只失踪的花瓶。日常差事与隐秘目的,就这样交汇在一件熟悉的物品和一个熟悉的地址上。

特什维基耶的街道也保留着凯末尔欲望的路线。他从阿拉丁的店出发,那里是他为菲颂买廉价洋娃娃的地方;随后他朝库尤鲁博斯坦街走去,经过一些与童年有关的地点,包括朋友们打牌的咖啡馆,以及他们踢足球的校园。他没有靠近菲颂家,而是停在足够远的地方,透过栗树看见她家亮着灯的二楼窗户。他知道这次探访可能引起丑闻,但房子的景象反而加深了他的嫉妒,以及想知道菲颂是否和别人在一起的念头。

被缺席改写的城市

凯末尔试图阻止自己再去与菲颂有关的地方,于是把这个街区变成了一套私人禁行规则。在一张经过修改的尼尚塔什地图上,他将尚泽丽兹时装精品店、梅尔哈梅特公寓、警察局、阿拉丁所在的街角和库尤鲁博斯坦街标为红色区域,绝对禁止自己踏入。橙色街道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允许通行,而且他必须没有喝酒,并能迅速穿过。黄色路线依旧危险,因为寻常出行也可能触发回忆——甚至连他从萨特萨特前往梅尔哈梅特公寓的惯常路线,以及菲颂每天从精品店回家的路线,似乎都布满情感陷阱。他的童年地点也被标在地图上,包括宰杀羔羊的空地,以及他曾从远处注视菲颂的清真寺庭院一角。

这些禁令并未奏效。凯末尔得知菲颂不在精品店后,尽管试图避开周围街道,还是朝她家走去。后来,菲颂一家停用了电话线,他便穿过自己标为橙色的街道,前往库尤鲁博斯坦街。窗帘已经拆下,没人应门;看门人的妻子告诉他,这家人已经搬走。特什维基耶的街道并未因他而改变,但他从街道迹象中读出的意义变了——一条熟悉的路线,如今带来了菲颂失踪的事实。

寻找菲颂时,凯末尔的记忆从特什维基耶延伸至伊斯坦布尔较为贫困的街区。他在维法、泽伊雷克、法提赫和科贾穆斯塔法帕夏四处游荡,仿佛看见菲颂的幻影,让陌生的街道也显得神奇。这些游荡表明,围绕特什维基耶形成的情感地图如何扩展至全城——每个地方都以遇见她的可能性来衡量,或由那些让相遇显得可能的记忆来衡量。

葬礼、归返与回忆中的时间

从家族阳台望去,特什维基耶清真寺的葬礼是这个街区日常公共生活的一部分。凯末尔小时候会看着送葬队伍,还会用沙发上的厚垫子假装抬棺,模仿抬棺人摇晃的步伐。名人去世时,有时会有人来到公寓,并非为了探望家人,而是为了观看葬礼。这场仪式本可能带来慰藉,或成为最后一次表达敬意的举动,却也可能变成旁观者的消遣。特什维基耶靠近清真寺,使死亡清晰可见,却不能保证目睹死亡的人理解它在私人生活中的分量。

凯末尔父亲的葬礼让这种距离消失了。那是一个冰天雪地的日子,凯末尔的母亲从阳台上看着灵柩从清真寺停尸房抬到葬礼石台,再朝灵车抬去。她因悲痛欲绝而昏倒,没能加入送葬队伍。凯末尔与哀悼者握手,并在人群中寻找菲颂和她的父母;当他发现他们没有来时,感觉自己也和父亲一同被埋葬了。随后,他离开家人,搭出租车前往梅尔哈梅特公寓;那里熟悉的气味、菲颂的铅笔和未洗的茶杯给了他安慰。附近这个街区同时承载着两种缺席——清真寺公共视野中的父亲之死,以及他带到床边的私人物件所映照的菲颂之缺席。

因此,特什维基耶的意义层层叠加,并非一成不变。这里的街道可以是上班、童年玩耍或不明智地寻人的路线;这里的公寓可以庇护家庭生活,也可以留存逝去关系的痕迹;这里的清真寺可以成为一场景象的背景,也可以见证令人痛苦的告别。在凯末尔的回忆中,这个街区通过反复的注视、行走、回避和归返而变得可辨。熟悉的地理承受了记忆的重量,于是即便一条寻常街道或一座阳台,也能容纳一整段私人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