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
美国女人珍妮是一名足智多谋的逃亡者,她凭借在各种虚构身份之间转换的能力保住性命,但藏匿生活也逐渐动摇了最初促使她投身政治行动的信念。从绘制醒目的标牌到采用化名,她不断按照自己的方式让自己变得可辨认;从与波琳共度的岁月到两人定罪后遭遇的不平等后果,小说展现出一个人很难掌控他人如何理解自己的行动。
身份、技艺与认同
珍妮的字体绘制本领,是最先让别人认出她的特质之一。十九岁时,她在珍妮出狱后居住的伯克利为迈克·索尔萨的房屋油漆生意绘制卡车图案,并为弗雷泽计划干扰的一场校友返校赛制作了一条百英尺长的横幅。她动作很快,用绑在棍子上的软粉笔勾出字母,不必爬过棉布。横幅按时展开,上面的配重设计是她自己的主意;横幅的规模与精确度让她沉静的本领成为公开宣言。多年以后,弗雷泽在威尔德穆尔庄园看到那块风吹日晒的房屋参观指示牌时,想起了她当年的作品。他无法说自己认出了笔迹,更像是认出了那种刻意让人认不出的风格;这种辨认让他想起了那个年轻女子——她曾无视他错误的猜想,没有把她主动提出替他绘制标牌当成调情。
两人重逢时,珍妮已经走过车站,正大步朝一辆车走去,弗雷泽赶上她,碰了碰她的手肘。她转过身来,嘴微微张开,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落在他身上。这次相遇没有他想象中那种宏大而凝滞的时刻——等他确定那是她时,她几乎已从视线中消失,他不得不追上去。她被他触碰时的静止,短暂而令人惊愕地映衬出她一路走来的匆忙。
藏身于姓名之后
珍妮的化名都是出于实际需要而编造的,并随着处境变化不断更改。她与迪克和海伦同住时,弗雷泽把她介绍成一名需要暂避风头的年轻女子,却刻意没有说明原因。这对夫妇同意采用一套掩护说辞——她是他们老朋友的女儿莎莉·陈,暂住家中以取得居住资格,之后申请纽约州的学校,计划成为医生。迪克解释熟人为何会相信这套说辞时,暴露出那些让骗局显得可信的随意种族成见。
珍妮随机选了莱因克利夫,在《莱因贝克公报》上刊登的招聘启事指引下,到威尔德穆尔庄园找了份工作。她手头拮据,找到的汽车旅馆已经花掉她相当一部分钱;把食宿作为报酬的一部分,她便有了落脚之处。为了在红胡克租用邮政信箱,她自称艾瑞丝·黄。邮局关门后,她去取《莱因贝克公报》,然后坐在车里,在一座荒废的河畔公园旁读报。她先扫视全国新闻,寻找任何提到自己的消息;确认没有之后,才安下心来看本地消息。报纸上关于教会聚餐和加拿大雁的建议,构成了一个狭小的世界,竟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此刻,她几乎无事可做,只能了解自己牢笼的边界。
杂货店的男孩问她是不是来自越南时,珍妮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准备说辞,也无法继续冒充来自珍妮与波琳逃亡期间的旧金山、名叫艾瑞丝·黄的华人。最后她说自己来自纽约。后来到了利伯蒂,她迅速为另一个邮政信箱编造了新身份——艾丽丝·陈,一名在这一带四处旅行的风景画家。化名不仅让她隐瞒身份;每一个化名都是她面对陌生人、被要求解释自己时给出的临时答案。她再次遇见那个男孩时,得知他名叫托马斯;他用自己给她起的称呼叫她——“不是越南来的”和“艾丽丝”。珍妮认出了他,也看见他的脸上添了从前没有的戒备,并知道自己始终没有回去看他。
革命核心小组及其代价
珍妮重返政治生活时,表现出的是不确定,而非简单地重新投身其中。开车前往乡间安全屋的路上,她问弗雷泽,波琳加入革命核心小组是否真是自愿的。弗雷泽说,在见到这个团体之前,他也有过怀疑,但坚持认为波琳如今是自愿与他们在一起的。他们在天快亮时抵达,沿小路行驶了一个多小时。房子坐落在长满草的山坡近顶处,沿着车道可以望出去很远;卡萝尔正在外面等候。独自驾车的旅程结束时,弗雷泽握住珍妮的手,随后又松开。这个动作十分短暂,却显露出两人之间的亲密与克制,也映照出他们即将置身的危险处境。
在屋里,珍妮主动提出帮忙处理日常事务。幸存者周围的损失对她而言并非抽象概念——前一天的报纸报道说,胡安的九名同志被烧得面目全非,焦黑的骨头不得不从灰烬中挑出,熔化的防毒面具则与他们的头骨黏合在一起。她从胡安的沉默中感受到死亡,同时也不安地感觉到饥饿再度袭来。悲痛因此既是身体上的难题,也是政治上的难题——她必须面对死者,同时继续和留下来的人一起生活。
当胡安告诉她,他们打算拦截一名店主存入银行的款项来抢银行时,她对小组计划的不信任显露无遗。珍妮立刻拒绝。胡安坚持说,这次抢劫计划周密,而且店里的年轻雇员托马斯不会被牵连;但珍妮的反应表明,她不会仅仅因为这套说法被包装成策略,就接受小组的理由。后来,胡安熄了引擎,把车钥匙交给她,她便进屋取回写给威廉的信和邮寄用品,好重新包装一盘录音带。走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后,她考虑把信埋起来,让它永远不被发现,最后却决定不这么做。开车离开时,她想起威廉被捕后的第一年,自己夜夜无法安睡,也想起无论威廉如今过着怎样的生活,自己都不可能为他活着而感到庆幸。她明白人需要哀悼,也需要公开致悼词;与此同时,她正努力让自己不像幸存的同志们那样沉溺于悲痛。
逃亡、团结与政治观念的修正
珍妮和波琳一同逃走后,向西的旅程由一连串微小的隐匿与信任构成。她们先花光珍妮的钱,随后每次只用一张偷来的钞票;她们白天赶路,选择不规则的路线,而不急着奔向某个固定目的地。在温尼马卡的一家汽车旅馆里,波琳告诉珍妮,如果自己被捕,绝不会告发她,但珍妮本没有义务留下来陪她。珍妮拒绝背叛她。接近海岸时,她们对定居何处的迷茫转为一种认出归处的感觉——看到圣巴勃罗湾时,她们大声欢呼,明白自己到家了。珍妮装扮成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少女,穿着去教会时会穿的衬衫和裙子,腋下夹着一本《圣经》,来到桑迪在北伯克利的门廊。这身装扮是伪装,但《圣经》也成了她们共同生活的一部分,途中她们有时还拿它开玩笑;波琳曾从汽车旅馆拿走一本,珍妮也曾打趣说,把它带过州界会有什么后果。
两人回来后的工作改变了珍妮与知识和政治力量之间的关系。波琳提议教女性了解枪械——不是为了伤人或杀人,而是为了理解武器,以及男人如何使用和滥用武器。她们最初的课程从枪械部件、弹道学和不同枪支的用途讲起,而非练习射击。珍妮和桑迪、桑迪的妹妹乔安以及乔安的室友莉娜一起拆解一把12号霰弹枪,再用通管刷和家用抹布把它清理干净。她乐于提问、列清单,也乐于毫不尴尬地学习。这段经历帮助这些女性说出她们在男人面前养成的一种习惯——装作早已无所不知,私下里却努力补上功课。珍妮把这种表现与自己和威廉的关系联系起来;在那段关系中,她曾暗自兴奋于自己逐渐变成他渴望的情人。与女性相处时,她反而体会到第一次接触某件事、并坦承自己不懂的乐趣。
这种转变并未让珍妮简单地反对政治行动。武器小组让她感到更加勇敢、更有能力,她也看到了它对桑迪、乔安,尤其是波琳的影响。然而,迈克·索尔萨问她是否想认识新同志时,她内心退缩了。从外部看,她能把这个团体看成一个暴力、并在招致毁灭的团体。她渐渐觉得,革命与其说是聚集力量推翻体制,不如说是改变个体思想的脆弱过程,或是一次难得的尝试这种改变的机会。
珍妮与波琳讨论女性在革命运动中的地位时,两人的分歧变得更加鲜明。波琳认为,即使是在与著名女性革命者相关的运动中,女性也一直追随男性;这些著名女性往往被人记作声名更盛的男性的贤内助。她记录下小组的决议——女性必须承担领导职责。她还把自己遭昔日同志绑架称为一种典型的男性暴力行为,并把这种批评也用于威廉的行事方式。珍妮不愿把这种模式变成一种断言,认为男人天生注定只会以某种方式行事;她将这种说法比作声称女人做家务是因为那是她们的天性。她们的交谈既显示了彼此的同盟,也显露出分歧的边界——她们共同经历了女性主义政治意识的觉醒,却没有对性别如何塑造革命行动得出完全相同的解释。
监禁与不平等的后果
珍妮和波琳最终面临不同的后果,而仅凭她们所受的指控或判决,并不能解释这种差异。波琳因银行抢劫罪被定罪,不到两年刑期便获减刑。公开舆论把她看作律师办案不力的受害者;她的监禁成了她承受过、却未被贬损的又一场磨难。小说暗示,她的阶级特权并未随着表面上的惩罚消失,反而帮助她恢复了原有地位。
珍妮因参与征兵登记中心爆炸案而被判处最低刑期,并因表现良好,在一年后转入工作释放计划。相对宽大的处置并未让她觉得这是一种纯粹的宽恕。她感到一种新的羞耻——仿佛必须心怀感激地勉强度日,就像她是罕见慷慨的幸运受惠者,而不是正在服刑的人。在狱中,她被安排做轻松的厨房工作,还一再被夸奖表现良好。她从“模范少数族裔”形象中看出这种待遇的种族逻辑——她受到奖赏,成了榜样,用来对照那些被认为不如她值得赞许的同族。托马斯再次浮现在她脑海中——诚实而忠诚的他,也可能因为超出他人预期而受到夸奖,只要这个世界没有让他变得愤世嫉俗,或让他成为针对黑人刻板印象的攻击目标。
这些女性受审和受罚,只针对她们相识之前犯下的行为。因此,她们相处的时光,包括共同承担的选择与风险,都被排除在法律记录之外。也没有人因莫顿先生遇害而遭到起诉。对珍妮而言,罪行与惩罚之间的不相称留下了一片无人看见的困惑与痛苦,也让她觉得自己的生活似乎可以被他人的叙述无休止地改写。波琳虽受重罚,却似乎恢复了原状;珍妮虽受到宽待,却被迫心怀感激,并感到自己遭到贬抑。两者的对照赋予珍妮的结局以力量——活下来并不能抹去种族、阶级与法律讲述的不平等故事,也无法消除这些故事对谁应当受到怀疑、获得救赎或赢得赞扬的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