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琳
美国女人波琳是十九岁的女继承人,她遭绑架一事使革命核心小组进入全国公众视野,而她的选择也动摇了受害者与政治行动者之间的界限。公众最初是通过她被囚期间提出的要求和录音陈述认识她的;后来,她加入该组织,参与其银行抢劫,并与珍妮一同逃亡。她的故事无法归结为单纯的皈依或胁迫——她声称自己的承诺出于自主选择,但她形成这一承诺时所处的条件,仍是小说关于权力、性别和阶级的论述的一部分。
身份与公众形象
波琳出身于旧金山最显赫的家族之一。失踪前,她的财富和家族背景使她成为报纸和杂志熟悉的报道对象,这些媒体刊登她的肖像,将她描绘成一位享有特权的年轻女性。她遭绑架后,这一公众形象仍然存在——读者和观众看到的是一位女继承人,她的外貌和身份似乎代表着革命核心小组声称要反抗的阶级秩序本身。但故事反复将这一形象与波琳的实际处境及其后来的选择并置。她家中的财富并不意味着她所经历的囚禁不真实,她加入该组织也不会抹去其出身可能继续赋予她的优势。
绑架要求在波琳能够自由公开发言之前,便先将她变成了一个象征。她的录音声音被用来呼吁为每一位生活在贫困线以下或面临其他社会边缘化处境的加利福尼亚州居民,提供一周的健康食品。这项分发至少要持续一个月,不附带任何条件,也不进行官僚式筛查,并且要在普通超市而非政府档案中心进行。食品被说成并非赎金本身,而是谈判前的一项初步举措。波琳照稿读出要求,期间翻页时有所停顿;她的声音被描述为带着少女气息,却平板单调。在这一首次面向公众的角色中,她既是正在协商释放事宜的俘虏,也是革命核心小组政治主张表面上的发言人。
从俘虏到同志
波琳从俘虏转变为成员的过程是渐进的,而非一蹴而就。在她获准加入之前,革命核心小组逐步让她拥有更多行动自由和了解情况的机会——先是让她看到成员的面孔,继而给予她处理日常生理需求的隐私,让她可以自由走动,最终让她参加会议并提出建议。与她父母的赎金谈判进展不顺,组织内部也在争论是否应该信任她,让她正式成为成员。当时组织共有十一名成员,包括其领导人;他们喜欢凑成十二人的想法,因为十二人可以分为四个三人小组。九名成员投赞成票,胡安和伊冯投反对票。他们反对,既反映了他们对波琳的不信任,也体现了他们彼此之间亲密却常常造成干扰的忠诚关系。他们的意见被否决,波琳获准加入。
对于一个连有限自由都曾难以给予她信任的组织而言,这一决定被呈现为相当大的风险。波琳后来的行动清楚表明,她并不认为成员身份只是一个强加给她的标签。1974年4月3日,她通过录音宣布,自己选择与同志们留下,而不是回到家人身边,并称这个组织是她的新家庭。两周后,革命核心小组抢劫银行时的监控录像拍到了她;这次抢劫得款一万五千美元,用于资助人民解放组织。被抢劫的银行属于她父亲的一位重要商业伙伴。随后,司法部长宣布波琳是罪犯而非犯罪受害者,并发布印有她面孔的通缉海报。局面发生了鲜明变化——那个最初通过赎金录音向公众发声的人,如今出现在组织行动的参与者之列。
同志们的死亡和组织的瓦解也考验着她的承诺。在一段悼念录音中,波琳谈及个别成员,回忆他们的习惯、努力和关系,其中一位同志被她称作自己从未拥有过的兄弟。后来听到这段录音时,她无法继续听下去,哭着离开房间。这段悼念揭示了政治集体内部的个人情感纽带,也呈现了将私人悲痛转化为公开陈述所付出的代价。对波琳而言,这个组织不仅是一套意识形态或一个认领而来的家庭称谓;它由一个个具体的人组成,即使斗争仍在继续,失去他们依然令人痛苦。
珍妮、信任与政治学习
波琳与珍妮的关系,成为小说检验她所宣称的承诺意味着什么的核心途径之一。有一次,波琳坚持说自己随时都可以离开,而且她的承诺比珍妮更坚定。她这么说,是为了回应她只是无助囚徒这一看法,同时也加深了幸存者之间的紧张关系。胡安警告她不要那样对珍妮说话;伊冯则抱怨,大家好像把波琳当成绝不会做错事的人。波琳的自信及其引发的怨愤,与她们共同处境留下的创伤和相互依赖并存。
后来,波琳接到任务,要说服珍妮留在组织并招募她。她告诉珍妮,自己先前曾采取行动,试图消除回到旧生活的诱惑,但那并不能证明她能够继续前进,也不能证明她有资格成为正式成员。招募是她第一次独立承担的任务,她知道其他人期待她不要失败。因此,她的劝说将政治目的与个人证明结合在一起——她希望珍妮留下,同时也想证明自己能够独立承担责任。
她们一同旅行时,彼此关系发生了变化。珍妮的钱用完后,两人一边向西行进,一边节省着使用偷来的钞票;她们绕道而行,并考虑在哪里定居才最安全。在温尼马卡,波琳告诉珍妮,即使被捕,她也不会供出珍妮,同时承认珍妮本没有必要留下陪她。珍妮承诺不会背叛她们之间的信任。两人的交流建立在共同经历危险所形成的相互理解之上,而不是建立在对政治的一般共识上。当她们抵达圣巴勃罗湾那片蓝色的广阔水域时,两人都意识到,目的地就是家。
此后,波琳与珍妮、桑迪、乔安妮和莉娜共同组建了女性枪械学习小组。她们并非从射击开始,而是先学习枪支部件、弹道学、武器类型及其用途;她们还一起拆解并清理了一支十二号口径霰弹枪。这项活动让她们在不假装自己早已无所不知的情况下,共同享受学习的乐趣。她们的讨论指出一种与性别有关的习惯——女性往往把自己说得比实际懂得更多,而男性则常被默认早已知晓。对波琳而言,这种政治教育并非只是延续革命核心小组的武装方式。她希望女性了解武器,却无意利用这些知识去伤害或杀人;这一小组的学习因此成为质疑男性权威和女性习得的顺从的一种方式。
波琳和珍妮对于性别如何影响革命行动也有分歧。波琳认为,男性——包括追求政治变革的男性——可能会复制阳刚的暴力形式;她将这一批评用于自己的绑架经历,也用于威廉的方法。珍妮反对把这些做法视为男性身份必然导致的结果,并将这种逻辑比作声称女性天生就该做家务。她们的争论源于共同认识到,女性在政治运动中往往追随而非领导,也源于波琳写下的主张——女性必须承担领导责任。这场争论并未削弱她们的亲密关系;它表明她们正试图共同建立一种新政治,即使她们并不同意对过去的所有解释。
被捕、证词与不平等的后果
珍妮和波琳分别被捕。波琳被带到旧金山市中心的联邦大楼,新闻转播车和记者跟在后面;珍妮则独自被押车经过奥克兰。故事借由珍妮想象如何维持两人联系的种种可能,描写她们的分离,但眼下的事实是,公众和法律程序将她们分开。波琳的家人曾来看望她,但她的律师告诉珍妮,那些会面几乎没有让她们重新建立联系——家人带来泪水和未说出口的期待,而波琳几乎一言不发。
当乔治·埃尔森告知珍妮,波琳指认她是蒙蒂塞洛一名杂货店老板遇害案的帮凶时,两人的决裂进一步加深。珍妮否认这一指控。小说没有将这一消息写成对波琳动机的明确揭示——后来,珍妮想象波琳指认了一圈更广泛的同伴,但她是透过自己的不确定感,以及两人为求生而扮演过的虚假角色来理解这一情境的。珍妮曾自称是波琳的绑架者和残酷看守,因此她可以想象,波琳的陈述是对这一虚构角色的回应,但她仍将这一揭发视为背叛。最终没有人因莫顿先生遇害而被起诉;两人受审并被判刑的,仅是她们相识之前犯下的行为。因此,她们共同度过的时光虽已成为她们人生的核心,却未被纳入法律记录。
她们所受的惩罚也揭示了阶级和种族对事后处境的影响何其不同。波琳因银行抢劫罪被定罪,服刑不到两年便获减刑。尽管媒体将她描述为受到严厉惩罚,她出狱后仍保有原有的阶级特权——这场历险可以让她显得更有趣,而监狱经历也没有给她留下持久的污名。相比之下,珍妮因参与征兵服务中心爆炸案而被判最低刑期,并因表现良好,在一年后转入工作释放计划。表面上的宽待使她觉得自己更加有义务心怀感激、顺从配合。她明白,对她行为的赞扬,是把她当作模范少数族裔来对待——给予她特权,以她为榜样向其他同族裔者示范。因此,她们受到的法律处置并非只是对所犯罪行的衡量——即使波琳被定罪,人们仍把她当作受害者;而珍妮所经历的有条件认可,则是另一种社会规训。
意义
波琳的人生轨迹汇集了小说拒绝将之简化为单一身份的多重角色——女继承人、俘虏、政治信念的皈依者、同志、逃亡者、亲密伴侣和银行劫匪。她的录音陈述确立了她主动选择效忠的说法,但她被囚的处境和组织内部的权力关系,使这一说法无法简单证明她的选择完全不受压力影响。她的政治发展并未随着革命核心小组而止步,尤其体现在女性学习小组中——在那里,武装知识成为集体探究的对象,而非不加思索地号召暴力。
她最终受到的对待也揭示了阶级特权的持久性。波琳可以受到起诉,却仍被视为本质上的受害者,仿佛苦难只为她增添了与众不同之处,并未永久改变她的社会地位。她和珍妮截然不同的结局,使两人的分离不只是私人层面的问题——她们的友谊跨越了阶级界限,但司法制度和公众舆论并未抹去这些界限。波琳确实幸存下来,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和珍妮付出了同样的代价,也不意味着故事能够给其中任何一人贴上简单明确的道德标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