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捕鲸到观鲸的转变
鲸:巨兽的传奇从捕鲸到野外观鲸的转变,是人类与鲸关系的一次逆转——一个以积极捕猎为开端的世纪,最终以人们在海上观看活鲸而告终。这一转变使鲸从猎物和工业资源变成可见、能移动的存在,却没有抹去猎杀的历史。现代的相遇受到捕鲸遗留下来的产品、财富、遗物和影像所塑造。
从猎物到鲜活的存在
这种变化最直接地体现在捕鲸船与观鲸船的对照之中。捕鲸使人们比任何其他时候都更接近鲸,但这种亲近是围绕捕获而组织的——男人们乘坐小船冒着生命危险,而鲸既象征生计、财富,也象征危险与死亡。现代的相遇则逆转了这种目的。在缅因湾海面,鲸在船只近旁浮出水面,喷气、翻滚,并用尾巴和胸鳍拍击海水。一头年轻的座头鲸跃出海面,露出白色的腹部。鲸的展示看起来可能是在与同类或观看它们的人类交流,但它们的欢腾也清楚表明,它们是在自己的天地中游动,而非为观众表演。观察者羡慕它们能够持续游动、仿佛拥有自由,这使目击鲸的体验超越了单纯的景观。
这种实践上的变化伴随着认知上的变化。本书指出,人们直到近几十年才开始接近鲸的本性;现代科学既消除了鲸身上的神秘色彩,也揭示了新的奇观。照片、电影和电视将鲸带入公众话语,帮助人们把一种被猎杀的动物转变为广为人知的存在。然而,新的可见性并不等同于充分理解——海洋仍大多不可见,而鲸的生命远非水面上的一次相遇所能揭示。
身体作为财富来源
旧日关系的规模,在鲸的身体被转化为商品这一过程中最为清晰。在《埃塞克斯号》与梅尔维尔捕鲸经历中的楠塔基特,抹香鲸头部的原料经过加热、冷却、压榨,再次压榨。第一次提取出的最纯部分成为冬季滤制的油;剩余物被储存起来,直到春天再次压榨,最后的棕色残渣则被澄清制成白蜡。雅各布·罗德里克斯·里维拉于1748年将这一方法引入美国东北部新英格兰,使鲸变成了精美蜡烛和巨额财富。每一道加工工序都将动物的身体化为可计量的产出。
这种转化从工厂延伸到了建筑环境。捕鲸财富资助建造了华丽的宅邸和花园,而鲸油和鲸须则与大理石和木材形成隐含的交换。因此,岸上的恢宏承载着海上死亡的代价——每一件装饰品、每一处繁荣景象,都有被鱼叉刺中的动物作为物质基础。捕鲸并非一种与日常生活相隔甚远的职业;它帮助建造了从中获利的世界。
工业加工使这种依赖更加显而易见。1948年,英国工厂船巴莱娜号载着一批货物返回南安普敦,其中包括4500吨鲸肉、16.3万桶食用油、1万桶鲸蜡、170吨肉类提取物,以及另行供作牛饲料的3000吨鲸肉。船上的实验室、铁匠铺和医院,使这艘船既是加工系统,也是船只。在南极,鲸脂在钢制锅炉中熬炼,并储存在罐内;一头鲸可产出133桶油和60吨肉。这一行动的规模与效率仿佛一条生产线,而受伤的船员有时会在远离任何医院的地方死去。因此,向观鲸的转变标志着与这种体系之间鲜明的伦理和实践差异;在那个体系里,动物几乎每个部分都被指定了用途。
留存于物件中的代价
旧日贸易不仅留存在建筑和账目中,也留存在狩猎结束后意义发生变化的物件中。漫长航程期间,船员用鲸牙制作刻鲸牙工艺品——他们浸泡并打磨鲸牙,用针或刀刻出图案,再以捕鲸熬油锅中的煤烟为图案着墨。有些作品描绘船只或捕鲸场面;另一些则记录水手的日常生活和心愿。这些物件由捕鲸业的材料制成,却也成为在其中生活的人们的个人记录。
约翰·F·肯尼迪收藏了三十四颗鲸牙,将心爱的藏品放在椭圆形办公室的桌上。1963年,有人订制了一颗刻有总统印章的鲸牙,准备作为圣诞礼物送给他,但他在收到之前便去世了。他的遗孀在葬礼前一晚将这颗鲸牙放入他的棺木中。鲸类捕猎的产物由此从贸易商品变成收藏品,再变成葬礼上的物件——它的意义既在于提供鲸牙的那头鲸,也在于投注其上的人类历史。
博物馆展陈让鲸自身遗骸的相关变化也显现出来。一具重达五十吨、长六十六英尺的蓝鲸骨架悬挂在新贝德福德鲸类与捕鲸史博物馆的接待区上方。这头六岁的鲸于1998年被冲上罗得岛海岸,随后成为博物馆与史密森学会之间争议的焦点。双方达成的妥协要求公开展出。为了处理这具骨架,尸体被切成数段,装入笼中放入河里,任由小型生物吞食其肉,历时两年。骨架重新组装后悬挂在博物馆屋顶下,如今吸引参观者注视这头动物的庞大体型;它曾经既是鲜活的存在,也可能成为物质资源。
形象改变,历史却未了结
公众情感的变化同样体现为再现方式的变化。人们熟悉的微笑海豚或表演虎鲸形象,营造出一种令人安心的亲近感;而歌唱的座头鲸和“拯救鲸鱼”运动则可能承载着人类的愧疚。《白鲸》莫比·迪克抗拒这种令人安心的熟悉感。在亚哈眼中,它苍白的身躯和不祥的形态属于末世景象中的利维坦海兽意象——它并非友善的人类形象,而是一股能够处于人类控制之外的力量。这种对比很重要,因为野外观鲸会让观看者想象自己与鲸相认并亲近,却不会因此使动物变得全然可知或变成人类。
海洋本身将这些不同的历史维系在一起。它有时显得平静如镜,有时却会升涌或夺走生命;即使海水冲刷着城市边缘,它仍是一片荒野。面对这个恒久存在而又只能部分观察的世界,从猎杀鲸到观看鲸的变化确实发生了,却并不彻底。鲸已从开采经济的中心转入公众视野,而经济史仍显现在鲸油、雕刻的鲸牙、博物馆中的鲸骨以及代代传承的景观之中。观看鲸是人与动物之间一种不同的关系,却不应因此把这次相遇误认为是对动物的掌控,也不应以为那段历史已经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