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拿与鲸鱼
鲸:巨兽的传奇《约拿与鲸鱼》是一个关于被吞下又重返人间的圣经叙事,但在这里,它也指向人类对鲸那巨大而无法进入的内部空间的广泛迷恋。书中将经文中的意象与捕鲸船上的一场营救、后来关于人能否在鲸腹中存活的说法,以及鲸体被转化为陈列遗骸的过程并置。在这些对照之中,鲸既是活生生的动物,也是令人畏惧的封闭空间、可能的庇护所,以及被人类机构赋予可辨识意义的对象。
圣经模式与船上营救
圣经故事提供了这一意象最简明的形态——约拿在鱼腹中待了三天三夜,随后重返陆地。书中援引这两段经文,使这一情节呈现出从吞入到释放的清晰转变。当伊什梅尔讲述塔什泰戈遭遇的险境时,这一模式便在船上变得具体起来。塔什泰戈试图从被切下的鲸头中取出鲸蜡时,掉进了鲸头里。魁魁格带着一把登船剑潜入其中,抓住塔什泰戈的头发将他拉出。这场营救让古老的圣经结构再次有了切身的形态——一个人消失在鲸的内部,另一个人将他带了回来。
这一场景的意义,建立在鲸既是有价值材料的来源、又是可能危及人类生命的空间这一对立之上。鲸头中有船员们想要获取的鲸蜡,但开采的过程却把这个储藏处变成了危险的封闭空间。伊什梅尔将塔什泰戈的脱险比作出生,为这场营救赋予了第二重形式——鲸的内部既成为被迫穿越之地,也可能成为坟墓。魁魁格的介入中断了这场危险,而人们熟悉的约拿故事模式,则使这一事件的意义超越了船上的具体情境。
鲸的内部——恐惧、争论与传说
书中将被鲸吞下的恐惧延伸到了圣经故事之外。一则关于一八二九年惠特斯特布尔抹香鲸解剖的记述,讲到一名科学家进入鲸体后失足受困。这一事件并不能证明约拿曾在鲸腹中存活;它展现的反而是,鲸庞大的体型如何使其内部既显得真实,又近乎不可想象。鲸不再只是海上所见的一个形体,而成为人们能够想象自己进入其中的空间,尽管进入之后会发生什么仍不确定。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牛津大学教授安布罗斯·约翰·威尔逊试图判断约拿的遭遇在生物学上是否可能。他将抹香鲸与须鲸区分开来,推论只有抹香鲸能够吞下一个人,因为须鲸的喉咙容不下比葡萄柚更大的东西。他还认为,抹香鲸的消化过程会作用于死物,而不会消化活人。这场讨论让科学推理接近民间传说的边界,却没有把圣经故事变成得到证实的事件。这一区别很重要——某件事在物理上有可能发生,并不构成约拿确曾如故事所述经历此事的证据。
这一传说在现代故事和报道中延续下来。一九二八年,一名通信者在《泰晤士报》的一封信中声称,自己遇到过一位与南方捕鲸船队有关的传教士;此人曾被抹香鲸吞下,后来在船员用鱼叉刺中鲸后被吐了出来。故事本身的细节保留了约拿情节的结构,但书中将其列为流传不息的故事,而非经证实的历史。对皮诺曹和乔治·奥威尔回忆起的一则故事的提及,显示被鲸吞下的人如何轻易地再次出现在大众想象中。这一反复出现的情节之所以延续,是因为鲸的内部仍然难以被直接认识。
庇护所与鲸的矛盾性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之际,乔治·奥威尔写下了文章《鲸腹之中》,颠倒了通常强调的恐怖感。文章不仅把鲸腹视为危险之地,也将其描写成封闭、柔软舒适的避难所,与日常现实的压力隔绝。在这一意象中,鲸成为一个足以容纳成年人的庇护所,而鲸在海中游动,几乎不会影响里面的人。这个想法令人不安,恰恰是因为它把无助转化为安适——封闭既成为逃避责任的方式,也仍然是对生命的威胁。
这种反转加深了书中对鲸的矛盾感受。想象中的鲸腹可以是坟墓、类似子宫的庇护所,也可以只是一个人们在其上投射恐惧与慰藉的未知空间。圣经故事展现了穿过这个空间并返回的短暂历程;后来的生还故事试图让这一历程在身体层面显得可信;奥威尔的解读则使它在心理层面具有吸引力。但这些说法都没有消除鲸的奇异性。相反,每一种讲述都赋予人类意义,而鲸真实的生命超出了这些意义。
从活生生的身体到陈列的遗骸
在其他地方,书中将这头内在而充满传奇色彩的鲸,与博物馆中展现于人们眼前的鲸并置。在新贝德福德鲸类与捕鲸史博物馆,一副重达五十吨、长六十六英尺的蓝鲸骨架悬挂在接待区上方。这头鲸于一九九八年被冲上罗得岛的海岸;一项与史密森学会达成的协议要求将它公开展出。它的身体被分成几部分,放入河中;两年后,骨架在中庭重新组装起来。曾经象征着不可进入之内部的鲸,如今悬挂在那里供参观者检视,尽管骨头仍在滴油。
其他展品更加清楚地展现了规模与用途的变化。书中回忆,在伦敦自然史博物馆,一副抹香鲸骨架曾经展出,旁边有一名看上去像维多利亚时代警察的人看守。在一处温控藏品库中,鲸目动物被存放在贴有标签的容器里,其中包括一头座头鲸胎儿;别处还用鲸骨制成了一张长凳,并把一根独角鲸长牙当作帽架。这些并非约拿获救的故事,却延续了书中所呈现的对照——鲸既是令人敬畏的活生生存在,也会被转化为标本、家具或公共形象。面对这样的分类,鲸的内部仍然是一个强有力的意象,象征着无法被彻底占有或认识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