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作为荒野

鲸:巨兽的传奇

海洋作为荒野,是本书贯穿始终的观念——海洋并非人类目的地之间的空白,而是一个有生命、能塑造万物且抗拒征服的世界。它维系生命,决定人类移动的条件,却依然辽阔、变幻不定,只有部分为人所知。它绵长的节律揭示了人类知识的局限,而捕鲸史则表明,人们多么容易把能够进入海洋误认为拥有海洋。

一个辽阔而长存的世界

城市与文明兴衰更迭,海洋却作为一片荒野延续至今,其规模远超人类日常关注所能及。海洋覆盖地球四分之三以上的表面,最微小的海洋生物也为人们呼吸的氧气做出了贡献。潮汐与海岸对航线和边界的影响,比政治协定更为持久。然而,从飞机上俯瞰,海洋看起来可能不过是一段有待穿越的距离。海洋在物质层面的重要性,与它被简化为风景或通行路线之间的反差,揭示了人类一个根本性的错误——把能够在水上航行误认为已经驯服了海洋。

海洋的延续不息,也动摇了人们熟悉的历史观念。陆地留下变化的可见痕迹,海洋如今却似乎与一千年前一样古老而深不可测。表面上的一成不变掩盖了持续不断的活动——它可以掀起高耸的巨浪,也可以平静得仿佛海面消失在天空之中。它既给予,也夺走,而它的情绪无法简单归结为慷慨或惩罚。在一个平静的秋日下午眺望海堤,并不能轻易判断宁静的海面之下可能涌动着什么。本书反复对照可见之物与隐而不见之物,借此指出,海洋表面上的静止是人类感知的局限,而非海洋毫无活动的证据。

海岸作为界限与记录

海岸线使海洋的力量清晰可见,却并未让它变得完全可理解。科德角向大西洋弯曲伸展,是一片由冰川作用与持续运动塑造的陆地——沿角地带搬运的沙子,仍在不断堆积一些海岸,尽管海水也在侵蚀它们。同一片海滩还保留着沉船的证据,桅杆从沙丘中突出。因此,海岸既不是稳定的边界,也不只是陆地的尽头;它是一个不断变化的界限,人类历史在这里与地质时间纠缠在一起。

科德角在人类记忆中的位置,兼具这两重含义。清教徒先驱离开南安普敦后,最初在此登陆,却发现这里是一片严酷的土地,并非他们所寻求的避难所。原住民已在科德角生活了数千年,而新来者并不了解这段历史。后来,科德角既成为海上通道,也成为沉船的葬身之地。马可尼在滨草丛中建起一座无线电台,并相信它或许能接收到葬身海底者的声音。这种信念赋予海岸一种幽异的纪念意味,但仅凭物质遗迹,已足以显示海洋的危险如何持续留存在这片景观之中。

无法完备的知识

本书指出,人类对鲸类的认识出现得出奇地晚。鲸类在人类出现之前便已存在,但在水下摄影出现之前,观察者几乎不知道活鲸在水面之下是什么样子。直到1984年,人们才拍摄出第一部抹香鲸水下影片;有些喙鲸类至今仍只能通过被冲上岸的骨骼为人所知。即便到了二十一世纪,人们仍在辨认新的鲸目动物。因此,海洋荒野既是地理意义上的,也是认知意义上的——这个世界存在着尚未被人类看见、命名或编目的动物。

这种不确定性并非只是一个必然会随着仪器改进而消失的暂时空缺。海洋的规模、深度和生命复杂性限制了可观察的范围,而研究海洋的过程可能恰好与研究者试图理解的事物消失同时发生。本书将海洋漫长的历史与人类短暂的描述历程并置——人类从轨道上看见地球时,还没有拍摄过水下自由游动的鲸。尚未得知的,并非一片等待人类宣称所有权的空白,而是世界超出人类编目所能涵盖范围的标志。

迁徙与有生命的海洋

座头鲸每年迁徙,展现出海洋连通各地的地理脉络。它们在温暖的加勒比海域度过数月,在那里禁食、交配并哺育幼鲸,之后向北前往缅因湾。它们的行程最长可达八千英里,并循着人类观察者看不见的信号,沿袭古老的迁徙模式。在东北海岸外,墨西哥湾暖流与较冷的拉布拉多寒流相遇;由此形成的上升流将营养物质带入水中,启动食物链。玉筋鱼和鲱鱼为鲸类提供食物,一个富饶的海洋环境由此在美国一座大城市附近形成。

这种叙述拒绝把鲸类当作人类故事中的风景。它们的迁徙与觅食依赖海洋过程,而这些过程也组织着其他物种的生活。对乘船观赏的人来说,它们的体型与行动或许蔚为壮观,但这种壮观只不过是与一种生命的短暂相遇;这种生命受季节性路线、遗传而来的导航方式以及食物供应变化所支配。海洋荒野在此呈现为一个活跃的系统——洋流与营养物质连接遥远的地方,动物则穿行于一个人类观察者能够见证、却无法指挥的世界。

人类利用与生态后果

海洋也是工作场所和社会世界,而不只是遥远的自然空间。一艘捕鲸船将捕获、加工和储存鲸类的工作集中在一座狭窄的漂浮工厂中。经过精心布置的空间也能容纳家庭生活——孩子们在围绕桅杆搭建的桌旁学习,船只航行时,家长则缝补衣物。与此同时,船员居住条件体现出等级差别。高级船员有自己的舱室;低级水手睡在拥挤的船艏舱铺位上,那里的日照远不及单人舱。与另一艘船相遇、举行所谓的船间聚会,是难得交换信件和消息的机会。这些细节展现了一个被木墙围住、却依赖开放水域的社区;人们依照轮班守更生活,也受鲸类不可预测的行踪支配。

捕鲸港口不仅受商业影响,也受到迁徙与种族不平等的塑造。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逃离奴隶制后抵达阿库什内特号出发地与梅尔维尔经历中的新贝德福德,并在那里做了四年艰苦工作,包括搬运桶具和在船上堆放货物。到十九世纪第二个四分之一时期,这座港口每二十名居民中就有一名黑人,社区中还包括亚速尔人和佛得角人。街头能听到十几种语言。黑人水手在捕鲸船上工作,有些人成为船长或大副;刘易斯·坦普尔在港口的供应业工作期间发明了翻转式铁鱼叉。然而,船铺仍按种族隔离;艰苦的工作条件意味着,到十九世纪末,有色人种在捕鲸船船员中所占比例明显偏高。海洋可以提供工作与流动的路径,但围绕这些路径建立的社会仍会再生产排斥。

随着早期猎场和鲸种逐渐耗竭,鲸类的工业化利用日益加剧。1859年,在蒂特斯维尔钻成的一口油井预示着能源供应将发生转变,却并未终止人类对地球资源的开采。斯文·福因取得专利的榴弹鱼叉,使人们得以更有效地追捕体型巨大、游速迅捷的鲭鲸类;他在1868年的日记中以宗教般的感恩之情赞颂了这一发明。自1904年起,蒸汽船开辟了南极捕鲸场,以提供鲸类产品制造硝化甘油。两次世界大战期间,约有五万头鲸被杀;本书还记载,到1918年,南大西洋座头鲸种群已被捕杀殆尽。随后,工厂船加速了对鲭鲸类的屠杀。工业化的触及范围使海洋显得似乎可以征服,但其后果是鲸类数量大规模衰减,威胁到这些动物及其族群内部承载的知识。

这种警告并不限于商业捕猎史。研究抹香鲸的学者描述了鲸群所拥有的习得性社会习俗和各不相同的点击声曲目。捕猎可能杀死了掌握知识、支撑族群的母鲸首领,也可能杀死了雌鲸交配的大型雄鲸。本书记载,写作期间,长江白鱀豚已被宣布灭绝,并警告说,更多物种可能消失,其中包括科德角湾的北大西洋露脊鲸。在这一论述中,荒野并非一片未受人类触及的保留地,而是一个已受到人类选择影响的生命世界;它的消失可能快于人类对它的理解。海洋依然比人类的编目更为辽阔,但海洋的复原力并不能保证其中的生灵会在人类利用之下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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