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乌贼

鲸:巨兽的传奇

大王乌贼既是真实的深海动物,也是海洋中经久不衰的怪物之一。在伦敦自然史博物馆,它保存下来的身体被置于科学检视之下;但它庞大的体型、陌生的解剖构造和隐秘的生活,使它不只是一个分类研究对象。本书将这一标本与水手的故事以及它与抹香鲸搏斗的记述并置,使大王乌贼成为一个鲜明例证,展现人类对深海生命所知甚少。

标本及其体型

在博物馆鲸厅下方一间温控室内,大王乌贼躺在一座平板玻璃水箱里,浸泡在福尔马林与海水中。渔民在南冰洋的福克兰群岛附近将这具标本捞起,冷冻后运送,并先送到赫尔,之后才抵达博物馆的地下室。它长二十八英尺,体型惊人;然而,记述强调,以据称这一物种所能达到的尺寸而言,它并不特殊——一只长六十一英尺的乌贼于一八八〇年在新西兰艾兰湾被捕获,而更大的个体或许也存在。

它保存下来的形态赋予这种动物一种令人敬畏的存在感,同时也记录了将它带上海面时造成的损伤与变化。记述将其身体描绘为一大团肉,八条腕足从外套膜伸出,另有两条触腕延伸得远远超过腕足。腕足上分布着环形吸盘和钩爪;腕足根部则有强健、状似鸟喙的颚。它活着时,眼睛直径超过一英尺,保存后却收缩了。水箱让人得以看见这种动物,却无法使人完全了解它——眼前呈现的是一具因捕获、处理和展示而改变的身体。

乌贼陌生的解剖构造也是其异质性的一部分。它的神经系统高度发达,喙会将食物切成较小的碎块,再让食物从大脑附近通过。记述指出,这种动物有两颗心脏。这些细节以具体的生物特征取代了海怪的模糊轮廓,却并未使这种生物显得寻常。相反,它异乎寻常的比例和解剖构造,进一步凸显了乌贼在海洋中的生活与它在博物馆展柜中的静止状态之间的对照。

怪物、传说与未能确定的证词

对水手而言,大王乌贼属于克拉肯的传统——人们想象这种深海怪物能够将船只拖入水下。本书将这一传说与真实动物并列呈现,并非要证明每个故事都准确无误,而是将其视为人们面对一种罕见且难以描述的生物时所作的回应。乌贼庞大的体型和长而伸展的腕足,为这类记述提供了鲜明可见的依据;而目击事件的稀少,则为不确定性和夸张留下了充足空间。

一八四九年至一八五三年间曾在查尔斯·W·摩根号上航行的纳尔逊·科尔·黑利,声称自己在新西兰西北海岸外看见过三只巨型乌贼。他估计其中一只长达三百英尺。黑利承认,这个故事听起来或许像是夸大的传闻,但他坚持说自己一直保留判断,并认定那些动物是深海怪物。他的记述仍是证词,而非经核实的测量;其意义在于,一位捕鲸人以笃定的口吻描述了一次超出日常预期的遭遇。

本书还记载了另一则独立的报告,来自一名飞越德班外印度洋上空的飞行员。他看见水中有一个形状,像是失事飞机的机身;随后,那形状似乎动了起来,变成一条长颈,消失在水面之下。这份报告无法证实那一形状是大王乌贼,甚至无法确认它属于任何已知动物。相反,它拓展了本书对某些目击事件的关注——这类事件游移于观察与解读之间,而海洋的辽阔距离与尺度使人难以确定真相。

抹香鲸的对手

乌贼被呈现为抹香鲸恰如其分的对手。在赫尔曼·梅尔维尔的《莫比·迪克》中,裴廓德号遇见一团巨大的苍白物体,漂浮在水面上,腕足在水面上铺展、蜷曲。伊什梅尔的描述将这种动物化作一片活生生的景观——它的体型超出日常参照所能衡量的范围,而众多腕足则让它显得威胁十足,仿佛伸展得没有尽头。这一场景使乌贼不只是猎物或标本;它也成了抹香鲸令人不安的对应物。

弗兰克·布伦在《抹香鲸号航行记》中记载了一次据称发生在这两种动物之间的遭遇。布伦在印度洋航行时,于夜间值班后段看见海面上一阵骚动。他起初误以为那是一座正在喷发的岛屿,随后用双筒望远镜观察,认出一头正在与大王乌贼搏斗的抹香鲸。乌贼的腕足缠住鲸头,鲸则奋力反击。布伦叫醒船长,让他也来见证这一幕;船长却骂了他一顿,又回去睡觉。这一缺席的回应为这份记述添上了含蓄的人情尾声——海上有人目睹了一次非同寻常的遭遇,船上的权威人物却拒绝与他共同见证。

本书还通过鲸体内留下的证据描述这种捕食关系。在附近博物馆的一只玻璃罐中,发现号考察队从一头抹香鲸体内取出的乌贼碎片与喙,以另一种形式保存了这次遭遇。人们曾在胃里仍有活乌贼的鲸体内发现乌贼;而从垂死鲸体内取出的腕足和触腕,也帮助证实了大王乌贼的存在。捕食者吃下的猎物,就这样成了辨认其隐秘猎物的证据。

这种关系并未被描绘成一场胜负单一的简单较量。苏联科学家提出,大王乌贼或许会用触腕缠住抹香鲸的头部,堵住它的嘴或喷气孔。然而,本书也解释了鲸如何捕住并吞下乌贼,而乌贼通常用来防御的喷墨行为,对适应黑暗环境的捕食者几乎起不到保护作用。在亚速尔群岛附近,大王乌贼占抹香鲸食物的百分之十;在南极洲,抹香鲸捕食大王乌贼的另一种近缘乌贼——巨型乌贼,据称它的眼睛有篮球那么大。这些细节将海怪置于食物关系之中,却没有消除人们对这类遭遇如何发生的疑问。

从海洋谜团到博物馆藏品

乌贼地位的变化,是其意义的核心。在海上,它鲜少现身,人们对它的了解也十分模糊;在玻璃水箱中,它已被分类、保存,并供人观看。本书着重指出这两种状态之间的距离。标本收缩的眼睛和改变了的身体,并非对活体动物透明无误的记录,而是保存过程无法留住哪些东西的迹象。博物馆展示使这具身体得以用于研究,同时也将它固定成一种不同于其海洋生活的形态。

这种张力塑造了本书对科学知识的处理。一部二十世纪中叶的动物百科全书承认,关于深海哺乳动物及其生活,人们仍有许多有待了解之处;大王乌贼则让这一限度变得具体可见。人们已有记录的解剖特征及其在抹香鲸食谱中的位置,与尚无定论的最大体型、有争议的目击事件和罕见的观察并存。分类可以为这种动物命名,却无法仅凭自身揭示它在深海生活的种种条件。

因此,乌贼既是一种生物的真实存在,也是海洋无法被人类完全掌控的象征。保存下来的动物看似已被捕获,但围绕它的记述不断指向博物馆之外——那些无法测量的目击事件、罕有人见的搏斗,以及人们难以追踪其摄食活动的捕食者。展柜容纳了一件标本,却容纳不了使这种动物显得如同怪物的深海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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