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角鲸的神话与感官

鲸:巨兽的传奇

《独角鲸的神话与感官》将独角鲸既呈现为北极的生物,也呈现为人类诠释所塑造的生物。几个世纪以来,它螺旋状的长牙一直被当作独角兽之角,是一种传说中的物件,象征着政治声望,并被认为具有疗愈力量;更细致的研究则表明,它其实是一颗具有特殊感官能力的活体牙齿。这种转变并非简单地以知识取代迷信——独角鲸仍然令人惊叹,而它真实的生物特性以及人们对其身体的利用,也使它置身于贸易、生计与环境危险的历史之中。

长牙作为传说与象征

早在其动物来源广为人知之前,独角鲸的长牙就已经成为欧洲贸易与信仰的对象。中世纪时,长牙的价值相当于其重量二十倍的黄金,被十字军战士盗走,并作为国家护符在欧洲各地交易。药剂师和北极猎人延续了将其认作独角兽之角的说法,把一种自然特征变成了传说生物存在的证据。到十六世纪中叶,据知世上仅有五十根长牙。1577年,马丁·弗罗比舍爵士在一次寻找西北航道的探险后,将一根据称来自海中独角兽的角献给伊丽莎白一世,价值达一万英镑,超过建造一座新城堡的花费。她将它用作权杖,使长牙成为王权展示的一部分。

长牙也与药用和文学联想联系在一起。长牙粉末被视为珍贵的解毒剂,也被用来治疗忧郁症,这种病被称为“英格兰病”。罗伯特·伯顿曾在一部赫尔曼·梅尔维尔研读过的著作中记述这种病症。薇奥拉·萨克斯后来提出,阿尔布雷希特·丢勒于1514年绘制的《忧郁》为《莫比·迪克》提供了一种隐秘结构——由四组成的魔方阵,将全书的忧郁主题与圣经中的弃儿伊什梅尔,以及关于创世的陆地起源的构想联系起来。按照这种解读,独角鲸不仅属于自然奇观的历史,也属于一个象征网络,可借此解读梅尔维尔的小说。

从独角兽之角到活体感官器官

传说中的形象之所以长久流传,部分原因在于长牙似乎超出了寻常解释。它被描述为一颗过度生长的牙齿,可螺旋延伸至九英尺甚至更长。它的尺寸和重量使它看起来既像动物身体的一部分,也像一件人工制品——拿起一根长牙需要双手,而它仿佛由石头雕成的外观,则令人联想到大教堂装饰和滴水嘴兽。人们熟悉的童话独角兽之角,以视觉形式保留了这种错误认知的历史。因此,独角鲸的身体和长牙展现了一个物件如何看似印证某种神话,即使它实际上来自一种活体动物。

弗朗西斯·威洛比于1685年在《鱼类志》中对独角鲸的描述,有助于揭示所谓的独角兽之角其实是动物真实的身体特征。后来人们与活鲸的相遇,进一步修正了旧有形象。19世纪80年代,一头独角鲸沿汉伯河和乌斯河逆流而上,最远抵达约克,在一座中世纪城市及其大教堂之下现身。几年后,一头北极白鲸在同一水道试图北返时遭射杀。1949年,两头雌性独角鲸抵达埃塞克斯郡的雷纳姆和肯特郡的梅德韦河。这些出现使人难以继续将动物的真实存在置之度外——北极鲸类能够进入人们熟悉的南方水道,在那里,它们作为动物而非传说遗物被人们遇见。

显微镜检查揭示了长牙中另一种奇妙之处。其表面有开放的小管,与内部神经相连,使长牙成为一座巨大的感官器官,布满一千万个神经末梢。独角鲸可以用它感知细微的温度和压力变化。研究人员还提出,它或许能够传递或接收声音和电信号。独角鲸会将长牙举出水面以感知空气,这种可能性让古老的神奇之角形象显得不像解释,倒更像是对科学刚刚开始描述的能力所起的一个错误名称。人们过去认为,雄性独角鲸互相摩擦长牙是在争夺雌性;文章提醒说,这种行为还有其他方面。看似用于决斗的武器,也可能是更复杂的感官和社会生活的一部分。

北极生活、利用与捕猎

独角鲸的外貌会随着年龄而变化。幼鲸呈浅灰色;随着它们接近成熟,颜色转为紫黑色,随后又出现黑色或深棕色斑点。随着年龄增长,斑纹逐渐消退,底下较浅的颜色重新显现。这一变化过程呈现了动物一生中不断改变的外貌,而非将它定格为其传说长牙所暗示的单色象征。

对因纽特人社群而言,独角鲸首先不是神话物件,而是一种供实用的猎获物。它的脂肪被制成麦克塔克食用,这是一种富含维生素的食物,有助于预防坏血病。长牙可以制成钓鱼竿,肠子可用作鱼线,动物油则可在苔藓灯中燃烧。长牙也被雕刻成装饰品,尽管它们的美并不依赖装饰。文章将这些用途与面向其他市场的动物制品历史并置——独角鲸和北极白鲸的皮可制成柔软的手套皮革,赫尔的一家公司则用北极白鲸皮制作靴带,包装上还警告使用者不要猛拉或猛拽。

捕猎活动也伴随着一种较难控制的危险。20世纪中叶,加拿大开始实行北极白鲸捕猎许可证制度,同时允许原住民和加拿大皇家骑警为自用和狗粮而捕杀北极白鲸。人们仍然每年从小船上捕猎数千头独角鲸和北极白鲸,或从冰面上将它们射杀。冬季海冰也可能封闭鲸类使用的海湾入口,使它们被困在无法到达开阔水域的地方。在阿拉斯加巴罗角,九百头北极白鲸被困在一个长150码、宽50码的冰洞中,这种冰洞称为萨夫萨特。它们每隔十二至十八分钟浮出水面,呼吸十至十五次,然后再次潜入水中;它们的歌声传出了困境。由于它们同时浮出水面,群体行动的同步性加剧了危险;有些鲸被迫离开冰洞,游向猎人,后者一天内捕杀了三百头。这个场景表明,《独角鲸的神话与感官》所呈现的奇观与脆弱性密不可分——一种群居、需要呼吸的动物,可能受到定义其北极生活的同一环境所威胁。

文学与文化意义

独角鲸将多种意义汇聚在一个身体特征之上。它的长牙曾是王权权杖、昂贵商品、所谓的药物、独角兽之角;经科学检验后,它又成为敏感的活体器官。每种解释都属于与这种动物打交道的不同方式——政治展示、商业交换、信仰、文学象征或生物学研究。文章并未将科学解释视为奇观的终结。相反,神经末梢的发现以及对其可能具有的感官功能的探索,使真实的长牙展现出比古老传说更奇异的能力,同时也揭示了欧洲神话对这种动物所知甚少。

这种反差也延伸至独角鲸在人类生活中的位置。欧洲商人和收藏者将长牙变成珍贵的异国物件;因纽特人社群利用动物的各个部分获取食物、工具和燃料;猎人继续捕杀独角鲸和北极白鲸;鲸类本身有时则会被冬季海冰困住。由此形成的历史拒绝将独角鲸归结为单一形象——独角兽、装饰品、资源或科学标本。它的意义存在于这些形象彼此摩擦之中,也存在于那些形象时而遮蔽、时而揭示的活体动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