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人化与人对鲸的投射

“拟人化与人对鲸的投射”指明了人类与这些动物相遇时的核心张力——鲸类与人共享哺乳动物的生命，因此引人产生认同；但它们的体型、感官与海洋栖息地，又难以用人类的尺度加以理解。本书既不把情感认同斥为纯粹的错误，也不把它当作透明无碍的知识。感受能够开启关注的道路，但鲸类并不止于人们赋予它们的形象。

认同及其局限

海洋构成了这种张力产生的条件。亨利·戴维·梭罗描写了一片始终荒野而深不可测的海洋，文明则在其周围兴起又衰亡。海洋覆盖地球的大部分区域，通过最微小的生物维系人类生命，也塑造着人类的移动与边界；然而，人们往往把它视为有待穿越的距离，或已经被征服的疆域。它变幻不定的表面时而如玻璃般平静，仿佛几乎不存在，时而又汹涌澎湃，呈现出既能给予也能夺取的景象。在这片变幻莫测、浩瀚无垠的环境中，鲸类成为一个标志，昭示着人类观察者无法尽览的世界。

叙述者的回忆表明，即便海洋不在眼前，它仍能留存心中。在内布拉斯加州红云镇，一座公共游泳池成为大平原上的一道蓝色海洋痕迹；远离海岸时，缺席的海洋反而显得更有力量。后来，在一个秋日午后，从海堤望去，平静的海水让人觉得其水面之下存在巨兽的想法难以置信。这些时刻将人类感知置于一瞥与想象之间——海洋真实存在于世上，但其中许多生命仍超出日常视野所及。

引发投射的相遇

与座头鲸近距离相遇，令这种距离顿时变得亲近。鲸在船首附近浮出水面，喷出水柱；一头幼鲸跃出水面，露出浅色、布满褶脊的腹部。其他鲸则举起尾巴，拍打胸鳍。它们的动作看起来充满欢欣，叙述者将它们不费力的游动读作自由。这种反应先于分析，是一种情感反应——鲸的身体仿佛让一种陆地观察者无法共享的生命显现出来。

鲸类每年的迁徙，赋予这番景象一段不依赖人类目光的历史。在加勒比海度过数月之后，座头鲸向北迁往缅因湾，循着可追溯至数百万年前的祖传路线前行。它们的旅程可绵延数千英里，受人类无法察觉的迹象引导；在墨西哥湾流与拉布拉多寒流交汇处，上升流将养分带入鲸类赖以为食的食物链。它们大吃鱼类，而它们跃出水面、翻滚的动作，则使捕鲸者给它们取了“欢快鲸”这个绰号。人类用来形容嬉戏的语言，源自可观察到的行为；但迁徙、觅食与导航并非专为人类观众上演的表演。

情感意义与经由媒介而来的知识

本书承认观察者为何会诉诸人类的说法。鲸与人一样有心脏、肺，也具有哺乳动物的特性；但它们的体型与动作又显得近乎超自然。鲸使原本隐匿的海洋生命变得可感知；它们可能显得如梦似幻，仿佛属于另一个维度。然而，它们的真实形态会动摇理想化想象。它们食量惊人，口气难闻，在陆地上还可能无力动弹，身体会在自身体重的压迫下塌陷。即使是被发现并接受检验的骨骼，也只能让人有限地了解活着的动物。敬畏与分类都无法完全囊括鲸类。

关于一头以52赫兹发声的鲸的报道，强化了未知事物所带来的情感吸引力。十多年来，人们追踪到它在加利福尼亚州与阿留申群岛之间往返。研究人员曾考虑，它的叫声是否可能是求偶信号、这头鲸是否以异乎寻常的频率发声，或者它是否可能是杂交个体。这些解释各不相同，但一个发声者得不到回应的故事意象，激发了人们对孤独的共情。这种反应所揭示的，既是这则报道所具有的想象力量，也是人们对这头鲸的已知情况。

现代媒介改变了这种关系的面貌。本书对比了一个以积极捕鲸开篇、以被动观鲸收尾的世纪，并将态度的变化与照片、电影和电视所媒介的相遇联系起来。科学知识消解了鲸类的神秘色彩，同时也揭示了它们非凡的生活。在现代想象中，它们可能成为受威胁的纯真象征；相较之下，古老传统则把大鱼描绘成危险、吞噬者或怪物般的存在。两种形象都不是动物本身。它们各自通过人类的恐惧、希望与当时可用的知识形式来呈现鲸类。

超越人类映照的动物生活

本书划定了体恤的关注与自以为人类情感足以解释动物生活这两者之间的界限。当整个鲸群伴随一头受伤的鲸游向海滩，或其他鲸托举一头被船只螺旋桨所伤的雌鲸时，人们很难不受触动。这样的场景令人联想到人类之间的关怀与忠诚。与此同时，本书强调，鲸类有自己的习性、食欲与脆弱之处；情感上的认同不应取代对这些具体情况的关注。

脆弱与力量之间的反差，也进一步打破了对温顺巨兽的简单描绘。抹香鲸可能会躲避海豹或相机的咔嗒声，却也是令人生畏的捕食者，每天吃下数百只乌贼，摄食的鱼类数量之巨可与人类每年的海洋捕捞量相比。它们深潜的生活大多仍不为人知——胃中内容物能揭示它们吃什么，却无法说明它们如何觅食的完整情形。它们发出的咔嗒声与庞大的发声系统，表明其感官世界依照人类观察者难以切身进入的方式运作。投射或许能让这种差异在情感上变得可理解，却无法消除这种差异。

因此，这一概念将两种主张并置。把鲸类人性化，或许能让人们开始理解并关心那些生活原本显得遥远的动物；但这也可能将它们变成人类纯真、孤独、自由或恐惧的映照。本书让动物同时处于这幅映像的两侧——它们足够亲近，能够激起认同；又足够异质，超越这种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