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鲸作为工业开采

鲸:巨兽的传奇

捕鲸作为工业开采,是将活鲸转化为商品的过程;这些商品为工业提供动力、供应食物和材料,并带来财富。在本书中,鲸既是在辽阔而难以认识的海洋中遭遇的动物,也是财富与工作的来源,还是一种其开采助力构建了现代世界的资源。这种转化将鲸的身体与船只、工厂、市场和岸上的繁荣联系起来;它也使工业雄心与遭受开发的物种的生存直接冲突。

海洋作为开采场域

海洋并未被描绘成一片等待人类利用的空旷空间。本书借鉴亨利·戴维·梭罗的观点,强调海洋持久的野性以及人类知识的局限——在看似平静或熟悉的海面之下,海洋依然是一个辽阔的环境,有着自身的运动与危险。这种对比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工业捕鲸依赖于将这个难以驾驭的世界视为资源供应地。在叙述者看来,人们可能会误以为船只或飞机穿越的距离意味着他们掌控了海洋,然而海洋仍持续塑造着流动、海岸线与人类的疆界。

捕鲸者与鲸类有着异常近距离的接触,但这种亲密关系是由猎捕构成的。鲸可以意味着食物、生计、贸易和致富的机会;对追捕它的人来说,它也可能意味着死亡与灾难。人们乘坐小船面对鲸,将自己的性命直接置于庞大动物的行进路线上。因此,本书所述的捕鲸并非单纯的原材料贸易,而是一种高风险的遭遇;在其中,经济雄心与猎捕者和猎物双方的肉体脆弱性不可分割。在更广泛的论述中,现代世界的建立部分源于这种遭遇,而鲸类濒临灭绝则引出了一个问题——除了金钱和材料,这种交换还让人类付出了什么代价。

港口、劳动与周而复始的航程

捕鲸者被比作在海上工作的矿工——他们在一种助燃工业革命及其能源需求的贸易中开采海洋石油。鲸油和鲸须成为机器时代的商品。这种类比也揭示了产出背后的劳动制度。船主和船长为了追求更高回报,采用了工厂和磨坊中常见的惩罚性做法,削减工资和给养。鲸的身体成为价值来源,而追捕和加工鲸类的人则在一种围绕利润和重复生产组织起来的经济中劳作。

在捕鲸业衰退与鲸油产业争论中的新贝德福德滨水区,成堆的桶、为长途航行做准备的船只,以及木匠和制桶工人的劳作,都显现出这个产业的规模。船只满载猎获产品返航;空货舱则为下一次航行备妥,散放的桶板也可以在船上组装起来,储存带回的货物。人们在码头边熔化沥青、修理设备。一趟危险航程的结束,就此开启了另一趟航程,而港口的产业和行当让整个过程持续运转。本书将这种周而复始的过程描绘为既充满活力又令人疲惫——鲸类产品与人类劳作在一个似乎没有自然终点的体系中流转。

利润并未停留在滨水区。本书将新贝德福德富丽堂皇的宅邸与花园同大西洋、太平洋和印度洋联系起来——每一处财富的展示,从物质意义上说,都是从海洋到陆地的一次转移。工业码头与繁华街道之间的对比,使开采的代价清晰可见。岸上的富足并非与猎捕无关;它正是猎捕的产物之一。

从鲸到蜡烛、油与食物

一个对商品链描述得尤为详尽的例子,是在《埃塞克斯号》与梅尔维尔捕鲸经历中的楠塔基特生产蜡烛。1748年,葡萄牙塞法迪犹太人雅各布·罗德里克斯·里维拉将这项技术引入新英格兰;这项技术把抹香鲸头部的物质加工成精制产品。从船上运来的头部物质在大锅中加热,以去除水分和杂质,随后储存在木桶中,直至冷却凝固。工人将其装入羊毛袋,再用木制压榨机挤压。所得鲸蜡从压榨机中流出;第一次压榨所得的最纯产品称为冬季滤炼鲸蜡。

剩余物质也被投入生产,而非直接丢弃。人们将其制成黑色的块状物,储存起来,直到春季天气转暖、物质开始渗出。第二次压榨所得为春季滤炼油。第三次压榨之后,人们将剩余的褐色物质与木屑和钾碱一起加热,直至澄清成适合制烛的白蜡。每一个阶段都从同一种材料中提取出不同的可用产品。本书将由此制成的蜡烛与岛上的商业财富联系起来——精工制作的消费品,背后是将鲸转化为不同等级的油和蜡的繁复过程。

鲸类产品的用途不止于照明。到1948年,英国工厂船巴莱娜号载着货物返回南安普敦,其中包括4500吨鲸肉、16.3万桶供制人造黄油使用的食用油、1万桶抹香鲸油、170吨鲸肉提取物,以及另有3000吨用作牛饲料的鲸肉。这些数字表明,捕鲸属于广泛的国家供应体系,而不只是奢侈品市场。在本书所述的战后背景中,这批货物代表着对经济的贡献,也承载着物质供给的希望。鲸成为人和动物的食物,也成为制造业的油料。

工厂规模的生产与丰裕的代价

巴莱娜号体现了猎捕的工业化。船上设有实验室、铁匠铺和医院,船身的规模与气势足以媲美远洋客轮。在海上,加工可以直接在船上继续进行,无须等到返岸之后。工厂船使鲸的产品化成为一项连续作业——捕获、加工、储存和运输整合在同一支船队之中。

对单头鲸加工过程的记述,显示这种动物在多大程度上被纳入了这一体系。甲板下的锅炉将鲸脂炼成鲸油,储存在大型油舱中;另有一种方法从肝脏中提取富含维生素的油。只要某种部分可以被利用或赋予价值,就不会被视为剩余物。一头鲸可产出133桶鲸油和60吨鲸肉,标称价值为2.8万美元。这些数字为工业开采提供了具体的衡量尺度——鲸的身体被转化为可计数、储存、定价和运走的数量。

本书将这种效率与工作的偏远环境并置。船队在远离陆地的地方作业,受伤的人可能会在无法送往医院的情况下死去。与此同时,捕鲸场也可能被描述为不属于任何人的海域;这种说法揭示了距离遥远、责任薄弱如何让开采得以持续。官方观察员和生物学家或许在场,但监管与科学研究的存在本身,并不能阻止捕猎者捕杀本应受到规则保护的动物。因此,工业生产力与监督并存,保护却始终存在漏洞。

能源转型与生态后果

这个产业对鲸油的依赖,使其容易受到新型能源来源的冲击。从19世纪40年代起,煤油和煤气开始照亮街道与住宅。起初,人们对更明亮照明的需求也可能增加对鲸油的需求;但决定性的变化发生在1859年,埃德温·L·德雷克在宾夕法尼亚州蒂特斯维尔的一座农场钻探石油。新的石油供应预示着抹香鲸渔业的终结,也标志着另一种开采方式的开始。这种转型并未终结人类获取资源的驱动力,而是将其从海洋生物转向地下矿藏。

生态后果并不限于个体动物的消失。据本书记述,北大西洋露脊鲸曾因脂肪丰富、鲸须实用而遭到大量捕猎,后来在北大西洋只剩不到四百头。它的历史说明,使某个物种便于猎捕的特征,也可能使它在当下继续面临威胁——它常出没于人口稠密的海岸和繁忙的航道,而且它安静活动、靠近海面的习性,使它容易受到过往船只的威胁。尽管该物种于1935年获得免于猎捕的保护,在航道变更、船只被要求与鲸保持五百码距离之后,其数量仍无变化。本书将这些保护措施与持续存在的危险并置,而非将其视为危险已经消失的证明。

捕鲸还损害了鲸目种群承载的社会知识。哈尔·怀特黑德讨论的研究将鲸目动物描述为善于解决问题的动物;它们会使用工具、生活在复杂的社会中,并将能力代代相传。本书认为,20世纪的捕鲸可能摧毁的不只是个体动物,还有与特定栖息地和觅食地相关的文化知识。繁殖缓慢的抹香鲸,种群增长率据称每年仅约百分之一,因此其恢复容易受到过往猎捕后果的影响。开采因而可能同时消除动物以及原本能够支撑种群未来的能力。

本书将这一担忧扩展到单一物种之外——在本书写作期间,长江白鱀豚被宣布灭绝,作者警告说,包括露脊鲸在内的其他物种也可能遭遇类似命运。这些被呈现为风险和预测,并非断言每一种受威胁的鲸类都必将消失。然而,贯穿全书的对比依然鲜明。鲸对工业的价值可以用桶、吨和美元计算;种群衰减造成的损失,则包括活着的种群、代代传承的知识,以及海洋生命延续的可能性。捕鲸作为工业开采,既指称物质体系,也指称其核心的不平衡——看似能够再生的海洋被当作取之不尽的来源,而贸易赖以存在的物种却濒临生存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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