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性情谊与同性欲望
鲸:巨兽的传奇男性友谊与同性欲望被呈现为赫尔曼·梅尔维尔生活与写作中亲密却在历史上难以言明的一面。本书将海上全由男性构成的世界与伊什梅尔和魁魁格的相伴联系起来,继而把梅尔维尔与纳撒尼尔·霍桑之间强烈的友谊,置于一个尚未为男人之间的爱情确立固定称谓的时代背景之下。这些关系既没有被简化为单一身份,也没有被视为纯粹抽象的主题——它们展现了情谊如何成为归属感、创作上的相互认同与痛苦的来源,即使这种情谊的意义无法公开言明。
海上的男性世界
这段叙述将梅尔维尔的作品描述为以一个没有女性的世界为背景、写于一个尚未为男人之间的爱情命名的时代。梅尔维尔的同时代人沃尔特·惠特曼创造了“黏合情谊”一词,用来指称自己对其他男性的感受,但这种词汇并未明确此类依恋究竟意味着什么。梅尔维尔的写作则借助不同的文学形式来触及这一主题——从《雷德本》中年轻的海上世界,到《白夹克》中的纪律,再到与《白鲸》相关的阳具意象以及比利·巴德这一童贞形象。在这些作品中,他改造了自己的过往,同时让情感部分地隐没于文学虚构之中。
海洋使这种改造成为可能。一个没有父亲的中产阶级男孩,刻意远离陆地与女性影响,听从船长而非母亲和姐妹的指令,并在水手中建立一个新的家庭。他离开家中的安稳,进入严酷的劳动群体;共同捕杀鲸类的营生将成员联结起来。这段叙述也回忆了他们前往岛屿的航行,当地居民被视为对船员构成威胁。这个男性环境并非只是逃入理想化的情谊之中——其中的纽带形成于劳动、危险以及与日常生活的隔绝之中。船只为梅尔维尔提供了另一个社会世界,但这个世界的种种压力也塑造了亲密关系的体验与呈现方式。
伊什梅尔与魁魁格
伊什梅尔与魁魁格的关系,为这个更广泛的问题赋予了虚构的形式。他们的相伴属于构成梅尔维尔海洋书写的同一个男性世界;与此同时,本书叙述的震教徒村落之行,则将他们的情谊与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男性亲密共处回应并置。纳撒尼尔·霍桑敌视震教徒的独身社群,尤其反感他们共同睡觉的安排,认为那令人厌恶。叙述指出,伊什梅尔与魁魁格或许会以不同的方式理解这种亲近。这样的对比并非将震教徒与虚构的水手等同起来,而是显示共同生活中的寻常事实如何引发对男性亲密关系截然相反的判断。
因此,伊什梅尔与魁魁格的友谊,其意义超越了它在航行叙事中的作用。它提供了一个文学空间,使男性依恋得以通过相伴、共同生活与实际信任来呈现,即使表达这种感情的公共语言十分有限。本书着重呈现的是叙事所开启的可能性,而不是为人物指定一种现代身份。他们的关系也呼应了梅尔维尔在海上建立新家庭的努力——小说重访了他年轻时作为水手所进入的社会世界,同时赋予这个世界一种形式,使其中的情感纽带得以显现。
梅尔维尔与霍桑
梅尔维尔与霍桑的友谊,是这段叙述中男性情感强度最明确的例子。与霍桑相识后,梅尔维尔搬到皮茨菲尔德以南的一座农场,那里离莱诺克斯很近,便于他去拜访霍桑。他们通过一次次会面和日渐变长的书信往来加深了联系。一次拜访时,梅尔维尔带着埃弗特·杜伊金克、乔治·杜伊金克、一条狗和野餐前来;霍桑提供了香槟,一行人随后前往汉考克的震教徒村落。这次出行让众人来到一个独身生活与男性亲密交往本已备受关注的场所,尽管他们对震教徒的看法并不相同。
在莱诺克斯,梅尔维尔与霍桑并肩坐在客厅里,抽着平时在屋内被禁止的雪茄,直到深夜仍在谈论世俗与精神层面的问题。后来,索菲娅·霍桑为出版丈夫的日记做准备时,删去了对这些谈话的描述。编辑时的删节赋予这段友谊耐人寻味的后续——这段叙述保留了他们的亲密,但其中一部分记录被隐去了,没有让读者看到。他们亲近并不意味着事事意见一致。他们对奴隶制看法不同,而梅尔维尔对霍桑的感情似乎超出了霍桑所能回报的程度。这段友谊的意义部分就在于这种不对等——相互认同对梅尔维尔至关重要,却无法消除所有分歧,也无法满足他的每一种需要。
相互认同、界限与文学影响
霍桑对《白鲸》的理解,改变了梅尔维尔看待自己作品的方式。梅尔维尔曾将这部书描述为对捕鲸业的呈现,但霍桑的回应帮助他察觉到自己作品中此前未曾意识到的寓言与精神层面。梅尔维尔的回信将文学上的认同与共享精神生活的愿景结合起来。他设想两人的自我如同一个更大整体的碎片,并将霍桑对这部书的解读视为一种罕见而深刻的理解行为。这一回应的力量超出了寻常的评论赞许——对梅尔维尔而言,得到霍桑的理解,意味着他感觉自己的作品与自身都在最深之处得到了体察。
这段叙述将这种强烈情感描写为对情感共鸣的恳求,其意义超越了性或智识层面,同时也清楚表明这段关系无法更进一步。梅尔维尔越过了本书所说的正常行为界限,但两人的情谊并未发展为一种稳定或完全相互回应的关系。其界限非但没有削弱它的重要性,反而使之更加突出。梅尔维尔试图从霍桑那里寻求庇护,以抵御黑暗;他对彼此精神相通的感受,也与他对《白鲸》的回应交织在一起。本书将这段依恋呈现为围绕小说产生的创作压力之一——梅尔维尔渴望获得认同,却无法得到自己所寻求的一切,这两者始终处于张力之中;而这部使这些需求显露出来的作品,也令他始终无法复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