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吾改写并出版《空气蛹》
1Q84天吾改写并出版《空气蛹》，使深绘里从自身经历中讲述的故事成为文学轰动，也成为一种商品，隐藏的作者和显露在外的作者都无法坦然认领。此书的成功可由销量和赞誉衡量，但其后果却切身而私密——天吾不敢翻开自己的藏书，而深绘里后来明确区分了自己讲述的故事和他据此创作的书面作品。
从手稿到畅销书
《空气蛹》以书籍形式出版后，连续第二周位列畅销书榜，并连续第三周在文学类图书中排名第一。天吾在教员室里通过报纸关注它的排名。广告将封面照片与深绘里的照片并列；照片中的她当时十七岁，穿着一件常见的浅色夏季毛衣。这个形象让这本书有了一张令人熟悉的面孔——她齐肩的直发和深邃莫测的黑眼睛直视镜头，显得既平静又温和。她的目光仿佛触及观者内心深处，松动他们的心理防线，同时又带来一丝不安。即使只是一张黑白小照片，也足以吸引读者去读这本书。
书籍开售几天后，小松寄给天吾两本。尽管这是天吾写的作品第一次以书籍形式印行，他却毫无喜悦，甚至不想翻看。他把两本书都连塑料包装一起放在书架上，搁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他不愿翻阅，并非否认自己的劳动，而是不肯把成书视为完全属于自己——在他看来，故事仍是深绘里的，他自己只是幕后工匠，工作如今已经完成。
商业成功与评论界评价
后来，小松打电话告诉天吾销量情况。这本书卖得太快，刚印出来似乎就立刻售罄，尽管首印数量已经非常可观；生产部门的员工只得通宵赶工。小松认为，需求部分源于一位美丽的十七岁小说家这一不寻常的公众形象，以及围绕这本书的关注。他把这一优势与天吾设想中自己的公众形象相对照——一个三十岁、长得像熊的补习班教师；但他强调，小说本身并非靠耸动内容取胜——既没有性爱描写，也没有刻意煽动读者落泪的强烈情感。
对小松来说，读者的反响不止体现在销量上。评论家也给予好评；他将这部小说与那些只能短暂走红、内容单薄的年轻作家作品区别开来，称《空气蛹》有分量。他称赞天吾的文学技巧，认为作品完成得无可挑剔。这番赞扬令天吾不安。他熟悉这种情形——小松一表示祝贺，往往就会接着宣布令人不快的消息。因此，小说的成功并未解决署名归属或责任归属的问题；它构成了明亮的公众表象，映衬出天吾更加鲜明的私人疑虑。
作者身份、改写与所有权
天吾认为，自己的角色是将深绘里的讲述转化为文学作品。故事源自她，但他赋予了它小说的形式；在他后来回想时，这一行为也使它成了商品。小说迅速售出，意味着这个故事不再局限于它原本产生的私人情境。深绘里的原始讲述与天吾出版的作品之间的差异，并不只是风格上的差异——它关乎谁能认领这个故事、出版如何改变故事，以及文学技巧能否在改变经历形式的同时保留其意义。
深绘里最终在一段录音留言中直接说明了这种区别。她说自己不想成为小说家，也不想再写一本书。她曾让梓调查吉利亚克人；她说，这个民族生活在萨哈林岛，和阿伊努人、美国印第安人一样，没有书写符号或文献。她把自己与这种没有文字的状态联系起来——一旦讲述被写下来，它就不再是她的故事。尽管如此，她还是告诉天吾，他把书面版本改得极其出色，没有人能做得更好。她认可他的技巧，却并未因此放弃与成品之间的距离。对她而言，这本书可以是天吾技艺的成功体现，却仍不再属于她交给他的口述故事。
成功与噤声之惧
这本书的公众影响力也加深了天吾对深绘里的担忧。他想到，她可能如先驱者所计划的那样充当诱饵；而先驱者成员在监视信浓町的公寓后，或许抓走了她。他记起她曾警告自己不该回到那里，便猜想这是否预示着危险。这些始终只是天吾的推测，并非得到证实的事情——他没有证据证明她遭到绑架，也知道自己若只是宣称小人们和空气蛹确实存在，无法说服别人。
在他构想出的解释中，这本书成功的时机十分重要。深绘里告诉过他，小人们是真实存在的；盲山羊因她疏忽而死后，她在先驱者那里受罚，随后遇见了小人们。此后，他们夜复一夜地制作空气蛹；这段经历对她意义深重，也成为她的故事基础。如果先驱者认为这段讲述是不得外传的秘密，那么出版就可能成为他们让她噤声的理由。这样一来，小说成为畅销书就不只是文学上的成果——这意味着故事已经流传到公众之中。然而，叙述并未确定这种可能性。天吾无法证实绑架的推断，甚至对宣称小人们在现实中存在究竟意味着什么，也仍感到困惑。
这本书的分裂遗产
这本书的出版使作者身份被有意地一分为二。读者在广告中看到深绘里的面孔，在成稿中读到天吾的技巧；销量数据将他们的合作变成公开的成功，而天吾未拆封的藏书则记录了他对这份成功的退离。与此同时，深绘里既不否认他的作品质量，也不接受书面成书是自己的故事。她的形象帮助小说售出，但她在录音中的话语拒绝了宣传为她安排的小说家身份。
这种分裂也使这本书的成功带上了威胁意味。关于小人们和空气蛹的讲述，从深绘里亲身经历并口述的故事，经过天吾的文学改写，进入大众出版。使故事得以传播的同一场转化，也可能暴露讲述者。小松后来承认，自己或许被人巧妙地摆布了，也本可以拒绝这个危险的计划，尽管他自己也有让计划继续推进的打算。因此，出版既是一项艺术成就，也是在一连串利益交织之中作出的、影响深远的决定——深绘里提供故事，天吾创作小说，小松协助将其推向市场，而最终的成功提高了被揭示之事所牵涉的风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