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代

H是鹰

在本书对习得的身份、训练有素的注意力,以及观察如何使世界变得可以忍受的叙述中,1950年代是一个形成期。这十年将一位科学家对苍头燕雀的隔离实验,与飞机观测如何成为海伦·麦克唐纳父亲生活一部分的童年经历联系起来。多年后将两者放在一起阅读,关于鸟鸣的研究与飞机记录簿引出了一个共同的问题——早期经历如何塑造一个生灵最终的模样,而细致的观察又能保存什么,使之免于消逝?

苍头燕雀的歌声与习得的身份

在1950年代,当叙述者躺着聆听苍头燕雀时,距她所在之处以北几英里的马丁利一处研究站,成了名叫索普的科学家进行实验的场所。他把幼年雀类养在隔音笼里,使它们听不到通常会听到的歌声。结果,这些鸟唱出的歌声十分粗浅。索普发现,鸟类有一个很短的发育窗口,必须在此期间听到成年鸟复杂的啭鸣;错过这个时期,它们就再也无法真正唱出那样的歌声。

这项实验既检验学习的界限,也探究学习所需的条件。索普还给隔离饲养的雏鸟播放其他物种的循环录音,试图了解能否诱使它们唱出树鹨般的歌声。叙述者将这项工作描述为关于发育学习的开创性研究,却没有把它写成脱离时代背景的中立探究——它深受战后西方世界冷战时期的核毁灭恐惧影响。身份如何形成的问题,与对洗脑、忠诚改变以及是否有人值得信任的担忧并列出现。苍头燕雀使这个问题变得格外具体——是什么让它成为苍头燕雀?它又来自何处?

索普发现,不同地方的野生苍头燕雀有着不同的方言,这让叙述者当下的聆听有了个人层面的意义。窗外的鸟听起来与她童年时在萨里郡听过的苍头燕雀不同——它的歌声似乎更单薄、不那么复杂,而且骤然中断。这种差异既唤起了再次听到熟悉鸟鸣的愿望,也让她想到,最初的经历有助于形成身份。在这一幕中,1950年代的研究不只是解释鸟鸣;它还使叙述者更敏锐地感知到,家园是习得、记忆而来,也可能发生变化的事物。

一个男孩观察飞机

这十年也出现在海伦·麦克唐纳父亲的童年回忆中——他曾在比金山观测飞机。故事里的他大约九岁或十岁,站在栅栏旁,脖子上挂着一台Box Brownie相机。他拍摄起飞或降落的飞机,并把飞机编号记在一本螺旋装订的笔记本上。傍晚时分,他听见一种陌生的引擎声,看见一架无法从书本上辨认出来的飞机。他拍下它,抄下它的注册编号,把这架意外出现的美国飞机视为一个未来的到来——那是他此前从未能够想象的未来。

这段经历让观看成为一种主动实践——男孩不只是看见飞机,还试图用照片和书面细节定格它经过的瞬间。他对这次相遇的叙述也显露出记录受到的限制。安保人员把他带到岗亭,撕掉笔记本上的那一页,从相机里取出胶卷使其曝光,并告诉他忘掉自己看到的一切。抹去观察记录的企图并没有让这件事变得无关紧要;反而使笔记本、相机和记录这一行为,成为事件叙述的核心。

另有一份内容更丰富的记录保存了下来——多年后,叙述者在父亲的书籍中发现了六本硬封面、布脊的练习簿。其中一本标着1956年,那年他十六岁。每页都分成几栏,记录时间、飞机编号和类型、备注以及注册编号。4月25日,他从上午9点40分一直观察到晚上7点;第二天,他从9点观察到9点。记录累积成数百页,记下数千架飞机,包括维克斯V70“子爵”式客机、F-86“佩刀”式战斗机、空速“大使”式飞机、洛克希德“超级星座”式客机和格洛斯特“流星”式战斗机。精确的时段与仔细归类的名称,将童年兴趣转化为持续而系统的专注。

收集、逃离与家庭传承

叙述者把观测飞机与父亲讲述的童年经历联系起来,逐渐理解了这些笔记本。父亲在伦敦被炸毁的废墟间长大,他和朋友们收集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包括弹片、香烟盒和硬币,尤其偏爱属于某个系列、可以配对、交换或凑成整套的物品。她将这种收集理解为一种把碎石瓦砾构成的破碎世界重新缝合起来、并试图理解战争所造成的混乱的方式。飞机构成了另一种集合——它们是美丽而移动的物体,有名称和编号,却又与危险和生存密不可分。

飞机也提供了一种想象中的旅行方式。它们的翅膀和飞行轨迹让观察者得以跟随它们,越过他自己无法跨越的边界。叙述者想到,知道一架飞机可能飞往何处,或许就能让父亲在想象中与它同行,从一座机场飞向遥远的机场。因此,这些笔记本记录的不只是对技术的兴趣——它们承载着她所说的有序超越,耐心的关注既整理细节,也拓展观察者的世界。

这种理解属于叙述者后来经历的丧亲之痛,而不只是日记所记录的那个年代。父亲对事物专注入微,这些书便让他重新靠近她,正如家庭照片留住那些本会从记忆中远去的瞬间。她对父亲摄影工作的回忆也延续了这种联系——父亲曾说,透过相机取景器观看,是一种应对危险的方式;他也担心透过镜头看世界会使自己无法真正参与其中。然而,他的照片也记录了已经发生、无法假装从未发生过的事情。观测飞机的日记同样处于疏离与保存之间的张力中——观察或许能提供庇护,但也会留下痕迹。

重新审视这个年代

在叙述者心中,1950年代重新浮现,不再只是科学研究与男孩爱好的背景。索普隔离饲养的雀鸟,让人看见错过幼鸟聆听成年鸟歌声时机所付出的代价;父亲在机场度过的漫长时光,则让人看见耐心而反复的观察能够造就什么。一个故事关乎鸟类成长所需的声音,另一个则关乎一个人如何留下记录,以便追随移动之物,并为受损的世界建立秩序。两者都表明,注意力是习得的,而非与生俱来的。

父亲去世后,叙述者在观测飞机的书籍中发现一把用胶带粘在硬纸板上的银钥匙。父亲曾把钥匙寄给她,好让她能住在他位于伦敦的公寓里;卡片上有他亲笔写的信息:“公寓钥匙。爱你的,爸爸。”这件物品并非1950年代的证据,但它在日记旁被发现,使那个年代的记录进入当下的哀伤之中。这些笔记本起初似乎只记录了一种陌生的痴迷;与钥匙一同重读时,它们却成了理解父亲专注习惯以及寻常事物中所蕴含情意的途径。因此,这个年代的意义不只在于当时发生了什么,也在于留存下来的观察后来让叙述者得以理解什么——观看能够记录一个世界,为经历赋予形状,并在死亡之后仍使一段关系清晰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