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墨斯计划的启动
《傅科摆》赫尔墨斯出版计划的启动,将加拉蒙先生的出版策略转变为一项协调运作的事业——一套学术丛书赋予它知识权威的表象,另一条更耸动的出版线则旨在吸引渴求秘学知识的读者。该计划也揭示了出版商如何制造需求——不只是挑选书籍,还会在书目中的书尚未准备好时,先散布目录即将问世的消息,并邀请潜在作者提供承诺中的种种谜团。
背景与商业模式
加拉蒙先生借这项计划说明两家出版社截然不同的出版角色。他的大学版书籍风险相对较低——机构出版物和会议论文集可以由教授撰写序言、作者无偿校对,再靠数千册教材的销售收回成本。这些书既不会带来意外,也不会造成亏损。相比之下,曼努提乌斯是一家由作者自费出版的小型出版社。员工包括加拉蒙先生、格拉齐娅夫人、一名簿记员,以及身有残疾的发货员卢恰诺;他把书寄给作者,而不是书商。正如贝尔博所解释的,曼努提乌斯依靠维持作者的忠诚,可以不需要读者。
这项安排使赫尔墨斯出版计划不只是开辟一个新的出版领域。加拉蒙先生提议,把既有出版业务的声望与学术资历,和曼努提乌斯向愿意出资的作者售书的能力结合起来。两者之间预期形成双向流动——学术研究将为秘学出版增添可信度,而被秘学书目吸引来的稿件与作者,则可以转入曼努提乌斯的自费出版模式。
计划公布
加拉蒙先生直接受到启发,源于他对当代市场的观察。他看到成功的书籍纷纷涉及诺斯替主义、奥秘、巫术及其他据称遭禁的知识,并注意到专门书店的经营重心已从政治和革命文学转向秘传学科。对出版商而言,这些书的吸引力在于,它们把常规学术研究刻意分隔的事物联系起来。加拉蒙先生认定,这种需求足以支撑一个新的出版门类,并将其命名为赫尔墨斯出版计划。
拟议的出版计划分为两条不同的路线。面向曼努提乌斯的出版线,加拉蒙先生选定了意味深长的书名《揭开伊西斯的面纱》,并配以埃及风格、略带黑魔法色彩的视觉形象。他也意识到,这一次曼努提乌斯会试着向读者售书,而不再只关注作者。学术方面的对应丛书《赫尔墨斯文献》计划每年出版三至四本学术著作。加拉蒙先生预期,这套学术丛书会吸引有才智的投稿者、激发创意,并招来学界人士;随后,他们的稿件便可转交曼努提乌斯出版。因此,这项计划既是一种商业方案,在加拉蒙先生自己的说法中,也是一项文化使命——为读者提供信仰,以及一瞥超越常规科学界限的机会。
培育受众
卡索邦起初把这项计划的公布当成粗略构想,而不是已经付诸实行的方案。然而,计划迅速落实,纠正了他的看法——当他深夜仍在图书馆研究金属时,出版机器已经开始运转。两个月后,《意大利帕纳苏斯》刊出莫比乌斯博士撰写的秘学复兴文章;莫比乌斯是贝尔博的新笔名,这篇文章也为他带来了赫尔墨斯出版计划的第一笔奖金。文章宣布曼努提乌斯的新丛书《揭开伊西斯的面纱》即将出版,将内部提案变成了公开信号。
随后,加拉蒙先生以不同名字写信给专门讨论赫尔墨斯主义、占星术、塔罗牌和不明飞行物学的评论刊物,询问有关已宣布丛书的消息。编辑们打电话给曼努提乌斯时,他神秘地答称,首批十个书名暂时还不能透露,不过都在筹备中。要让消息产生影响,书籍无须真的已经上市——反复放出的风声让秘学圈子注意到赫尔墨斯出版计划,也引起人们对即将出版书籍的猜测。加拉蒙先生把这种手法形容为把公司装扮成一朵花,好让蜜蜂成群飞来。
四页的彩印宣传单为承诺中的丛书确立了鲜明形象。封面以黑色为底,放置一枚金色印记;加拉蒙先生称之为所罗门五芒星;印记外围环绕着交织的卍字符号,而他特意说明这些是亚洲符号,并非纳粹标志。未来的书名上方则印着“天地之间尚有许多事物……”宣传文案把这些书描绘为通往埃及、迦勒底和西藏失落知识的途径,面向的是寻求比科学所能提供的真理更加辉煌的当代公众。无论在设计还是宣传上,这项计划不仅描述了一群受众,还为他们提供了象征与期待,使他们得以辨认自身。
商业逻辑与叙事后果
赫尔墨斯出版计划立足于这样一种出版经济——作者的期望本身可以成为商品的一部分。加拉蒙先生向自费出版作者兜售书籍的方式,便体现了这一手法——他称赞稿件,提及热烈的评价和可能获得的文学奖,随后又把出版包装成一个必须由作者出资把握的机会。一份标准的十页合同可以规定印数上限为一万册,却不设最低印数;实际印数则由口头约定决定;作者的付款义务与约定印数无关;一年后,未售出的书可以打成纸浆,除非作者以半价买下。在讨论的例子中,华丽的首发活动和宣传材料掩盖了小得多的实际规模——印刷一千册,仅装订三百五十册,大部分分配给作者、特定书店、杂志和报纸。这套机制有助于解释,为什么拟议中的秘学书目既能成为一种文化邀约,也能成为把作者抱负转化为收入的工具。
这项计划也改变了卡索邦与研究材料之间的关系。他接到的研究任务是金属史,而加拉蒙先生特别要求他纳入炼金术,因为黄金是一种金属。卡索邦在搜集交叉参照资料时,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把秘学解读同历史事实及科学事实区分开来。他开始欣赏据称存在的数字对应关系,并在日常环境中寻找更深层的故事,尽管他也明白,自己并非以通常意义相信那些秘学主张。莉娅暂时打断了这种偏离,把他带回日常生活迫切的要求之中。因此,赫尔墨斯出版计划成为一个不止于出版事业的框架——它将学术研究、可供市场销售的神秘感,以及研究者自身易受模式吸引的倾向置于同一个循环之中,使书籍的生产与信念的形成开始显得彼此相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