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加莎·范海辛

《流行文化中的吸血鬼史》

阿加莎·范海辛是2020年英国广播公司《德古拉》改编版中最具影响力的重塑形象之一。改编版以一名犬儒、智力上躁动不安的修女取代传统的男性吸血鬼猎人,使她既不是无助的旁观者,也不是纯粹虔诚的对手。阿加莎以调查者、逻辑学家,以及最终被迫体验德古拉捕食行为全部亲密感与恐怖感的女性身份,直面德古拉。她的重要性在于颠倒了吸血鬼小说通常由性别构成的安排——女性不再只是被注视、被渴望或被追猎的对象,而是研究怪物并主动追寻其传说背后真相的人。

身份与重塑

阿加莎被塑造成与原著中的亚伯拉罕·范海辛截然不同的人物,但作为故事中居于核心的对立智慧,她仍然完全可信。由多莉·威尔斯饰演的她是一名犬儒的修女;她的宗教立场并不稳定,而她的智慧也根本无法掩饰。她以平淡的口吻将吸血鬼化状态描述为“一种传染病”,会夺走“神圣的死亡能力”,把这种超自然状态转化为几乎可以像疾病一样接受检验的事物。她的语言剥除了德古拉神话中的部分浪漫色彩,并将吸血鬼化问题置于传播、身体转化与死亡性的框架之中。

她与宗教的关系被刻意处理成矛盾状态。当德古拉问她为何明明缺乏传统意义上的信仰,却仍留在修道院时,阿加莎解释说,自己被困在一段没有爱情的婚姻中,并为了有瓦片遮头而维持表面体面。这句话赋予她表面上的宗教使命一种社会基础,而不只是精神基础。她的修女服象征着被强加的公共角色,但她的行为展现出怀疑、独立以及对智识危险的渴望。在圣玛丽修道院外面对德古拉时,她称自己是“一个带着十字架的聪明女人”,这一表述将宗教符号转化为更大身份的一部分,而不是毫不质疑地信仰的证明。

真相猎人

阿加莎的主要目标并不只是杀死德古拉。她着迷于德古拉所作主张的结构,也着迷于他制造的传说与实际存在的生物之间的裂隙。她追寻的“未必是他本人,而是”其自我创造神话背后的“真相与逻辑”;即使不确定自己的理论是否正确,她仍会提出理论并加以检验。因此,好奇心既是她的方法,也是她的危险——仅仅因为调查对象足以致命,她便无法停止调查。

这使她颠倒了吸血鬼改编作品中传统女性角色的位置。早期女主人公常常以无助的恐惧回应吸血鬼,她们的身体与情感成为展示男性欲望和暴力的表面。阿加莎则把德古拉当作分析对象来接近。在这场智识交锋中,她经常才是捕食者——她提出问题、追索矛盾,并迫使伯爵回应一个不肯被其声望震慑的头脑。她的着迷并没有抵消抵抗,反而赋予抵抗以能量。

改编版对德古拉本人的处理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对比。这个伯爵不是一个仍保留足够人性、足以引发同情的受伤反英雄。他被描述为没有同理心的动物,把动物、婴儿和修女一视同仁地当作潜在食物。面对这样的生物,阿加莎的理性审视不只是聪明表现,而是试图保留那些被德古拉的食欲抹除的区分——人类与动物、欲望与吞食、信仰与表演、亲密与谋杀。

与德古拉的相遇

阿加莎最能揭示人物本质的段落,发生在德古拉一边吸食她的血、一边将她拖入梦境世界之时。这一场景改变了猎人与猎物之间的关系,却没有让危险消失。在梦中,阿加莎的头发披散而下,她与囚禁自己的德古拉下棋,专注于棋局并决心击败他。她仍穿着修女服,但此时修女服更像一条飘逸的长裙,而不是为遮盖身体而设计的实用服装。这种视觉变化暴露出她身上早已存在的张力——修女的公共人格,与这次遭遇浮现出来的女性智慧、性欲和脆弱性。

棋局赋予梦境一种精确的戏剧结构。即使德古拉正在吸食她,阿加莎仍然是一个战略家,试图以计算应对他的超自然力量。然而,场景最终从较量转向认知。当她理解自身处境的现实后,她的表情变成痛苦的惊愕,而不只是恐惧或愤怒。这一变化很重要,因为阿加莎的坚强并不使她刀枪不入。她对德古拉手段的了解无法完全保护她免受被他吞食这一身体事实的伤害。

德古拉的性欲强化了这种威胁,同时也拒绝一种直接的浪漫化解读。他的欲望似乎指向几乎一切事物,而肉体欲望被呈现为与推动其追猎的嗜血欲不可分割。改编版编剧史蒂文·莫法特提醒观众,不应将伯爵的行为理解为普通的性活动;他把德古拉的吸引与约会区分开来,因为德古拉会杀死接近的人并饮用他们的血。德古拉男女不分地捕食。因而,阿加莎的遭遇揭示了吸血鬼暴力的亲密性,却没有将其转化为传统的爱情故事。

性别、欲望与抵抗

阿加莎这一形象的力量,来自改编版决定让她同时具有宗教标记与智识怀疑精神。修女服将她置于一种可辨认的制度角色之中,但她对宗教的厌倦以及对上帝的幻灭,使她将注意力转向德古拉。她在伯爵的矛盾之中找到了更能吸引自身智慧的对象,而那个看似限制她的制度,也成为她展开调查的场所。

这个角色也与卡蜜拉形成鲜明对照。卡蜜拉对女性公开表现出的捕食性吸引力,使她成为十九世纪吸血鬼小说中强大而具有越界性的形象。卡蜜拉的同性欲望被置于维多利亚时代文化之中表现;当时这种关系被社会视为不可接受,使故事既具有令人恐惧的能力,也具有挑逗欲望的力量。阿加莎属于更晚的改编文化,在这种文化中女性欲望可以表现得更加明确,但她的核心越界并不只是情色性的,而是认识论上的——她主张解释怪物的权威,而不是继续充当由怪物解释的对象。

这种颠倒并没有消除性别化危险的旧有结构。阿加莎仍被拖入德古拉的梦境,仍承受其食欲施加的压力,也仍被迫面对自己身体和情感的暴露。改变的是能动性的分配。她带着理论进入场景,以德古拉为对象检验理论;即使遭遇在身体上变得难以承受,她仍通过智识游戏继续抵抗。因此,她的脆弱并不是被动性的证据,而是使抵抗最清晰可见的条件。

叙事作用与意义

阿加莎发挥着改编版批判良知的作用。她拒绝不加质疑地接受德古拉的传说,而她的怀疑也阻止叙事把德古拉的优雅与性欲当作道德复杂性的证明。她的存在提出了一个问题——当吸血鬼的浪漫面具被摘下后,还剩下什么?答案不是一个被误解的绅士,而是一个将表面上的亲密也变成另一种捕食形式的生物。

与此同时,阿加莎体现了吸血鬼小说更广泛的发展。早期作品建立了可辨认的惯例——《瓦尼吸血鬼》引入了锐利、类似獠牙的牙齿,并呈现出一个最终变得令人同情的杀人怪物;卡蜜拉则帮助确立了夜行、优雅而有选择性的捕食者形象。茂瑙的《诺斯费拉图》通过奥洛克伯爵的威胁性外貌拒绝后来的美感与情色性,而后续改编作品不断重塑吸血鬼与欲望、道德及人类世界之间的关系。阿加莎属于这样一个阶段——吸血鬼几乎可以是任何东西,包括那些传统对立面本身也并不稳定的形象。她是一名并不完全相信的修女,是一个着迷于猎物的猎人,也是一个其智慧使她危险、却不因此免于危险的女人。

她最持久的意义,是去魅与重新赋魅的双重运动。阿加莎将德古拉的超自然主张还原为可以受到质疑的命题,但她与德古拉的相遇又通向梦境、棋局、身体暴露以及日常边界的崩塌。她并没有用冷峻理性取代哥特氛围来击败哥特性。相反,她带着理性进入黑暗,并发现理解怪物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亲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