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德维希斯鲁
屠夫的歌唱俱乐部路德维希斯鲁是沃尔德沃格尔一家的德国故乡,也是衡量家园、传承与归属感的恒久尺度。人们通过具体的地点和物件回忆一家人在那里的生活——儿时的床、家族店铺、熟悉的街道和一座花园;而移民与战争则使这座城镇既成为记忆中的避难所,也成为一个充满争议的观念。它在不同世代心中的意义各不相同——费德利斯怀念自己离开的家人,坦特设想返回故乡以恢复自己的地位,而埃里希则将这座城镇融入一种即使在囚禁中也不曾消退的身份认同。
被留在身后的故乡
从战场步行回家后,1918年11月下旬,费德利斯在德国醒来,躺在母亲从他六岁起便一直替他保留的儿时床上。尽管战后的地图把他置于离成为法国人仅差几厘米之处,他最先想到的仍是能否找到食物。这一幕让家园变得具体,却并不安稳——熟悉的床还在,外面的世界却由匮乏与边界变动所界定。
后来,费德利斯前往尤伦街17号探望伊娃·卡尔布。与周围街区细心维护的景象相比,杂草丛生的通道和入口格外显眼;他担心,伊娃家中有人去世或许能解释这一疏忽。当他带伊娃进屋时,他履行了对已故战友约翰内斯许下的承诺,并决定娶她。因此,路德维希斯鲁成为个人未来得以形成的场所,而非一段原封不动的过去所能简单复归之处;这一未来是在丧亲之痛中建立的。
1922年,费德利斯搭乘毛里塔尼亚号远洋班轮离开路德维希斯鲁,前往美洲。他带着野猪肉制成的熏香肠,并通过出售家族贵重物品和毛织品筹足船费,却留下了自己的刀具。他的离去发生在多年战后匮乏与艰苦劳作之后;在北达科他州,他买下农庄,开办店铺,并努力设法让伊娃、弗朗茨和坦特前来与他团聚。这次迁徙给一家人带来了新生活,却也意味着一个永远忙不完的男人再也无法回德国探亲。
家族记忆与想象中的归乡
对于费德利斯而言,路德维希斯鲁通过他思念的亲人寄来的信件而留存下来——他的父母、兄弟,以及他与兄弟共同经营的家族生意。他读过信后便将它们搁在一旁,不让信的内容触及那个静止的内心深处,以免在那里感受到孤独。他的克制并未抹去依恋;它只是让失去的家园保持在远处,而北达科他州的种种责任仍要求他全神贯注。
与此相反,坦特把回到路德维希斯鲁逐渐构想成重获社会地位的计划。她在美洲没能找到丈夫,因此无法想象独自返回;于是她设想着以兄长那些失去母亲的孩子的监护人身份回乡。她的幻想有所取舍——甚至马库斯也可能不会同行——并将对家人的依赖变成在镇上生活中取得一席之地的途径。这个想象中的归乡揭示了她与费德利斯面对离别时的不同反应——费德利斯将信件和情绪收在心底,坦特积攒的怨愤则汇聚成一套详尽的返乡设想。
圣诞节时,礼物和歌声过后,费德利斯与坦特坐在一起,回忆家人在老城镇曾经富足的日子。他们共同记起的,是祖父建造的三层砖砌店铺,屋檐下点缀着石雕玫瑰饰。这段记忆短暂地让兄妹二人重回共同的过去;这过去不是笼统的怀旧,而是由一栋具体的建筑和一份世代相传的家族生意所承载。
街道、梦境与承继而来的故土
路德维希斯鲁也会在梦中重现。上学前凝望灰色空气的一瞬间,有人进入一段尚未完成的情景——跟着伊娃走过熟悉的街道,再随她走进一间陌生的店铺。那条街仍可辨认,但店铺打乱了人们对熟悉景象的预期——人可以在想象中重访这座城镇,却无法将它的意义固定下来,也无法完全了解它。
这座城镇的政治历史使沃尔德沃格尔一家对它的眷恋更加复杂。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德尔芬持续留意来自德国的消息;在家人登上一列或许会永远带他们离开的火车之前,她想私下与费德利斯谈谈。她记得1934年的清洗行动以及后来不断曝光的恐怖行径;费德利斯和坦特则念念不忘萨尔兰回归、莱茵兰重新军事化、国家繁荣以及家族产业不断扩张。两种不同的关注表明,对路德维希斯鲁的依恋会引发分歧——家族的成功与对国家的归属感,并不能抹去德尔芬拒绝遗忘的暴力。
被战争重塑的故土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路德维希斯鲁对埃里希而言不再只是一个他渴望重访的地方。身陷囚禁时,他会想起祖父,以及自己曾在夜里偷来与埃米尔分享的香肠,但他会拒绝去想远在美洲的家人。他担心,透露自己在美洲长大的经历,或与美国看守过于亲近,都会使自己身处险境。战俘中流传着德国人因合作而失踪的传言,更加剧了他保持忠诚的压力。
埃里希的德国身份是在一段高度密集的训练与灌输过程中形成的。书中呈现的并不是一种直接继承自他所记得的故乡的身份,而是一种全新且占据他全部心神的信条,围绕纯洁、忠诚和对软弱的敌视而建立。然而,路德维希斯鲁仍为这种身份提供了情感素材——地图上的一道边界、一首歌、一片林地和一条街。作为战俘,他仍持续穿过一道道大门,因为德国这一观念支撑着他,即使那座城镇遥不可及,他也已将与家人的联系抛在一旁。
归乡、纪念与余波
1954年,费德利斯与德尔芬在一个既见证重建又承载纪念的月份前往路德维希斯鲁。马歇尔计划资助开设的商店和公寓楼沿街而立,德尔芬觉得这些街道毫无魅力;与此同时,当地墓园却以优美著称。她探访了几家珠宝店,店里的人精心制作廉价的仿金纪念章;她也去了那座费德利斯童年时玩耍过的花园。花园里,一尊雕像被帆布包裹着,准备揭幕,以纪念这座城镇遭轰炸时的遇难者。
纪念仪式召集了附近村庄和较远城镇的屠夫师傅,一同歌唱。费德利斯曾与当地幸存的男子们一同练习;众人合唱,使这场聚会成为公开的纪念活动。德尔芬对此的感受却不那么平静——歌者列队演唱时,她看着他们整齐地张开嘴,想起母亲那张模糊不清的照片;眼前的场景也令她想起这座城镇的焚毁与游行队伍。这场仪式可以容纳共同的哀痛,却无法让过去变得简单或完整。
最后,在纽约市海关关口等待时,费德利斯再次想起路德维希斯鲁;当时他刚与德尔芬结束德国之行。他回忆起自己早年抵达时的情景,以及父亲如何守着铜制香肠锅工作,从蒸汽中捞起一串串香肠。两次越洋之旅——一次前往美洲,另一次则是在重返故乡后再度离开——在这幅记忆画面中交汇。路德维希斯鲁的存在并非仅仅因为它是地图上的一个地点;家族劳作、记忆中的街道、政治冲突,以及歌声与物件,都让这座遥远的故乡持续留存在人们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