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
所有我们看不见的光柏林是一个反复出现的故事场景,私人室内空间与公共危险在此交汇。维尔纳·普芬尼希最初通过拜访弗雷德里克接触这座城市;弗雷德里克的家让他短暂窥见学校之外的生活。后来,柏林成为豪普特曼博士调职的目的地,维尔纳也再次来到这里,探望因伤而改变的弗雷德里克。1945年,埃琳娜夫人与儿童之家最后几名女孩来到这座城市;强制的工业劳动与每夜轰炸塑造了她们的日常生活。这些不同的经历表明,柏林与其说是单一的背景,不如说是一连串不断变化的住宅、工作场所和避难所。
抵达与私人家庭
维尔纳第一次前往柏林的旅程耗时六小时。火车一再在侧线等待,任由运兵列车疾驰前往前线,因此,甚至在维尔纳与弗雷德里克抵达之前,通往这座城市的旅途就已与战时调动紧密相连。在一座昏暗的车站,他们爬上一段漫长的楼梯,每级台阶上都印着同一句广告词。在维尔纳眼中,柏林是他见过的最大城市;这种印象使抵达成为一道门槛,让他进入规模全然陌生的生活。
弗雷德里克带维尔纳来到克内泽贝克街旁的一栋五层联排住宅。入口处光线昏暗,两个男孩站在一对相同的门前;弗雷德里克按下按钮后,楼上响起机器的轰鸣,电梯开始下降。维尔纳对这项寻常便利设施感到惊讶,显出城市家庭与他所熟悉的世界之间的差异。这次拜访让这栋住宅在叙事中有了独特的位置——它不只是一个目的地,还是维尔纳得以看见弗雷德里克身为家中儿子的场所;周围的物件与人际关系,都不同于学校的纪律生活。
在屋内,弗雷德里克向维尔纳展示几大册色彩浓丽的鸟类画作。画中有猎鹰彼此俯冲,也有鹅仰望阴沉的天空;印在书页上的鸟比现实中的鸟大得多。弗雷德里克小心翻看这些书,听到脚步声靠近时又把它们放回书套。母亲穿着带白色条纹的绿色滑雪服进来,拥抱了他,随后查看他额头上那道大半已经愈合的伤口。弗雷德里克越过她的肩膀望去,神情中带着一丝惊慌。叙述并未说明他为何如此——他或许担心母亲发现那本违禁书,也或许担心她看到自己的淤青。她的沉默同样没有透露她的想法。在同一个房间里,家庭的温情与学校施加的暴力并存,而这次拜访并未消解两者之间的不安。
战时目的地
1942年3月,豪普特曼博士告诉维尔纳,自己奉召前往柏林继续工作。他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只装到一半的木箱,猎犬也不见了。他来回踱步,显得被自己无法掌控的事态压得喘不过气。他把一个沙漏放进木箱,苍白而指尖泛银的手指悬在空中。这里的柏林是这位科学家职业生涯中的下一个目的地;但收拾行装的举动和这个姿势,也让这次调职显得像是在压力下离开,而非满怀信心地开启新篇章。
小说后来并未交代豪普特曼的去向,只推测他可能在柏林,也可能与其他人一样在前线。这种不确定性使柏林无法简单地解释他的遭遇。相反,柏林仍是战时体系中一个可能的终点;这个体系调动人员与工作,却掩去了个人的结局。
维尔纳花光最后的钱买了火车票,随后回到柏林。午后的阳光明亮,这座城市却比他记忆中更加阴郁、肮脏。叙述对这种变化作了限定——或许改变的不只是柏林,也包括维尔纳如今用来观看它的双眼。因此,城市的面貌既承载着物质环境的衰败,也留下了他经历变化的痕迹,两者无法截然分开。
弗雷德里克改变了的家
在弗雷德里克的家中,维尔纳先遇见弗兰妮,随后见到从侧屋走出来、穿着网球服的弗雷德里克母亲。弗雷德里克仍戴着那副旧的黑框眼镜。有人一直在喂他;玻璃桌上和他餐具下的垫子上都留着粥。维尔纳无法直视眼前的情景。这次拜访没有叙述袭击本身,而是通过家庭日常的改变,展现弗雷德里克受伤后的后果。如今,一件家务事需要他人照料;维尔纳记忆中的朋友仍在,却处于一种令他难以面对的状态。
与维尔纳先前的拜访相比,这次情景形成鲜明反差。那时,弗雷德里克曾带他穿过屋子,亲手翻看鸟类画册;如今,别人喂他,维尔纳也无法忍受看到他依赖他人的迹象。在相邻的记忆里,柏林留存着这位朋友的两种模样——一个与维尔纳分享违禁书籍的男孩,以及一个受伤的青年,他的家已成了照料他的地方。柏林对于这段故事的重要性就在于维尔纳的重访——熟悉的房间及其中寻常的物件,让变化显现出来。
劳动、轰炸与避难
1945年1月,埃琳娜夫人与住在儿童之家的最后四名女孩——汉娜与苏珊娜·格尔利茨、克劳迪娅·福斯特,以及十五岁的尤塔·普芬尼希——从埃森被运往柏林。她们被送到一家机器零部件工厂工作。这次迁移将女孩们置于战时劳工体系之中;这个体系安排她们的工作与去处,却没有把调动呈现为一种选择。柏林既是她们新的工作地点,也是她们必须熬过战争最后几个月的城市。
整个春天,轰炸机每晚都来袭。女孩们通常匆忙赶往街区尽头一处狭窄的避难所,石墙崩塌的声响让她们无法入睡。这种每夜反复进行的奔赴,使城市的危险成为日常——避难所并非一次戏剧性的庇护,而是女孩们一次次寻求躲避的地方;与此同时,毁坏的声响始终伴随着她们的夜晚。
五月,三名苏联士兵闯入公寓楼下的印刷公司,搜寻酒类。他们一无所获,便开始破坏墙壁。楼上,埃琳娜夫人坐着,身穿条纹滑雪派克大衣,口袋里装着一本节略版《新约圣经》。她握着女孩们的手,默默祈祷;楼下传来枪声。这一幕把女孩们的脆弱处境安置在一处家庭避难所中,而这地方无法完全隔绝楼内的暴力。埃琳娜夫人与女孩们紧握双手,是她在无法控制楼下事态的时刻所做的一件具体而细小的照料之举。
柏林后来的轮廓
一个较晚出现的画面中,一名男子和他的母亲住在西柏林郊外一栋三户联排住宅的中间一户。公寓唯一的窗户朝向枫香树、一片很大却几乎无人使用的超市停车场,以及一条高速公路。与小说中其他柏林段落里拥挤的战时室内空间、工厂劳动和避难所相比,这幅安静的景象截然不同。它没有抹去先前那些场景,而是呈现了城市生活的另一种尺度——由一处住宅、一片窗外景色,以及远处的道路构成。
在这些段落中,柏林汇集了彼此不同的经历,却没有把它们变成相同的经历。对于维尔纳和弗雷德里克而言,这里是一个充满技术新奇事物与私人家庭生活的地方,也是军事研究人员流转过程中的一处目的地;对于埃琳娜夫人与女孩们而言,这里则是劳动与危险之地。那些反复出现的房间与门槛——联排住宅入口、家庭餐桌、迁往工厂的旅程、公寓避难所——展现了公共事件如何通过人们生活、工作并努力彼此保护的空间,触及他们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