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尔西
搬家对卢卡斯来说,切尔西承载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家的面貌——一是位于河滨道、他记忆中安全无忧的童年天地;二是后来他找到母亲时所住的狭小得多的巴塞洛缪公寓。这个街区的意义就在于两者之间的对照。黄色大门、玫瑰和熟悉的物件,在记忆中留存为归属感的象征,即使房子本身已无法再进入,曾住在里面的家庭也已分崩离析。
河滨道的家庭住宅
卢卡斯记忆中那座陪伴他在切尔西长大的房子,是一幢建于20世纪30年代、粉刷成白色的半独立式住宅,位于一条安静的街道上,离河不远。照片里,厚密的奶油色玫瑰簇拥着黄色前门。卢卡斯记得花园里有蜜蜂;很长一段时间里,被蜜蜂蜇伤是他能想象到的唯一不幸。这些平凡的家居细节,构成了一个孩子世界的尺度;在那个世界里,危险还小到能够说清,因此安全仿佛无所不在。
黄色大门后,母亲在厨房里插花,父亲则坐在起居室抽烟斗——又或者,是卢卡斯后来的记忆把这幅景象安到了这所房子上。这份不确定性很重要——相比每一项事实细节,记忆更牢固地保存了家的情感轮廓。他记得沿着堤岸骑车,在巴特西公园的湖上划船,还记得走在国王路上,父母一左一右地拉着他的手,把他荡起来。在卢卡斯对切尔西的回忆中,童年由零食和共同的日常构成——可可饮料、穿着睡衣看电视,以及父母都在身边的安心。
卢卡斯将童年的家与后来的处境相比时,房子里那些平常的事物显得格外清晰。小时候,他可以躲进自己的卧室,触摸属于自己的东西——乐高积木、米卡诺玩具、玩具熊、汽车和书。即使到了中年,一想到再也无法打开报春花黄色的大门,跑上楼去找这些东西,他仍会感到痛苦。这所房子不只是一处旧居;它储存着物件与感受,象征着他再也无法重新进入的童年。
家庭的裂痕
切尔西的家庭住宅也标记了卢卡斯开始经历父母分离的时刻。在回学校的路上,父亲告诉他,自己已经离开卢卡斯的母亲,和埃德温娜在一起。父亲热切地谈起这段新恋情,卢卡斯注意到了这一点;而父亲提到芭芭拉时,却只称她为卢卡斯的母亲。卢卡斯生性腼腆,又被排除在谈话之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爱上父亲选择的女人。家庭的变化不仅通过这番告知呈现,也体现在家中情感版图的改变上。
卢卡斯回到那座黄色大门的房子时,房子外观一如往昔,父亲的身影却已消失。卢卡斯后来回忆说,自己再也闻不到父亲的气味;连浴室里的漱口水也不见了。空荡荡的房子没有用解释,而是以缺席让分离变得真切。前门还是原来的门,但门后的一切已不再带有从前那种家庭的感觉。
芭芭拉的痛苦也与切尔西的家有关。在一段时间里,芭芭拉常接待朋友;卢卡斯记得她脸上扑着厚厚的粉,身边有香烟,下午时分访客聚在一起,而他则在楼上哭泣。周末结束时,父亲来接他,却没有进屋;管家把卢卡斯带到车边。母亲没有从卧室窗户向他挥手,尽管他知道她就在屋里,也听见了她哭泣。因此,卢卡斯对切尔西的记忆既是他幼年受到保护的所在,也是他初次看见家庭分离迹象的地方。
房子与分裂的家庭
父母分开后形成的两个家庭,对卢卡斯有着不同的意义。父亲与埃德温娜的关系带来了新的家庭安排,芭芭拉则留在切尔西的房子里,守着卢卡斯的童年回忆与物品。埃德温娜后来回忆起自己与芭芭拉之间的敌意,并形容两人因共同憎恨她而被绑在一起。四十五年间,她们只碰面四次——在《耶稣基督超级巨星》的日场演出上、在拉塞尔与布罗姆利店里、在法庭上,以及在迪基的葬礼上。切尔西并非这些冲突发生的全部地点,但这所房子以及对家庭归属权的不同主张,构成了冲突背后的历史之一。
这场分离也影响了孩子们在各自家庭中的位置。芭芭拉坚持要为卢卡斯举办生日庆祝活动,而罗威娜和查理从未受邀到河滨道。卢卡斯二十一岁生日时,父亲参加了在克拉里奇酒店举行的晚宴,之后又去伦敦西区的迪斯科舞厅跳舞,埃德温娜却没有受邀。这些安排不仅体现了家庭在情感上的分裂,也使其落实在日常生活中——生日、探访和对父母的依恋都围绕着不同的住处安排,河滨道始终与卢卡斯和芭芭拉的生活相连,而非与双胞胎的家庭生活相连。
重返切尔西
中年时,卢卡斯回到切尔西,住进母亲在巴塞洛缪公寓的住所,而不是他心心念念的童年住宅。他对这套公寓感到陌生;他不确定浴室在哪里,也觉得房间狭小逼仄。这是一套位于六层楼房四楼的两居室公寓,没有阳台,也没有花园。尽管这栋楼的地址颇为显赫,卢卡斯却觉得里面的公寓拥挤狭窄,与他后来熟悉的宽敞美式住宅形成鲜明对比。
母亲的公寓无法提供他渴望从旧居那里寻回的延续感。河滨道那扇熟悉的黄色前门,曾意味着他可以进入一个熟悉的世界,找到属于自己的东西。在公寓里,他必须重新摸索方向。一杯咖啡、一张躺椅和一本相册让他有地方坐下,回望过去,却无法让那所房子重现。照片里的玫瑰与大门让童年住宅重新显现,同时也凸显出记忆中的旧居与他如今居住的公寓之间的距离。
因此,切尔西既是现实中的街区,也是一种记忆结构。从河滨道到巴塞洛缪公寓的迁移,将童年的安全感、家庭居所的失落,以及卢卡斯后来回到母亲身边连在一起。最挥之不去的意象是那扇黄色大门——它起初通向一个看似安全的世界,后来成为父亲离去后已然改变的家之门槛,最终则成了他再也无法跨越、只能追忆的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