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茨决定不再工作

柏林亚历山大广场

弗朗茨·比伯科夫在一个犹太家庭的住处做客许久,期间坐着、交谈、倾听,同时在心里标记自己的决心成形的时刻。他的拒绝与其说是一项实际计划,不如说是抵达了极限——人不能付出超过自己所有的东西。反复的宣言、对金钱与劳动的疲惫盘算,以及一个劳作本身受到诅咒的世界的圣经意象,使这个决定愈发有力。

犹太人家中的决定

弗朗茨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小时,周围的人一直交谈。叙述细细描写他对眼前情景的觉察——他坐着,他们谈着,而他在心里对自己感到诧异。他的领悟仿佛簿记员发现了一笔算错的账。他已经作出了决定,却惊讶地发现这个决定原本就在自己心里。这一场景表明,这份决心与其说是突然宣告,不如说是他意识到自己正在产生的一个念头。

弗朗茨观察东道主时,断定自己不会与他们打交道。他把他们的宗教外表与自己认为的真实身份区别开来,心想他们穿着长袍并不代表他们就是神父,也别想骗过他。他想起之前一次来访,当时他曾与其中一人坐在地毯上,还考虑过尝试新鲜事物;而现在,他告诉自己,那些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他的不信任与抽身而退,本身就是这个决定的一部分——不再努力进入他们的世界,也不再参与交谈,除非别无选择。

劳动、金钱与付出的极限

这份拒绝通过疲惫的言辞变得明白无误。弗朗茨想,人不能付出超过自己所有的东西,人也不是机器。他把第十一诫反复念作自我保护的准则:“别让他们骗了你。”这句话把他个人的猜疑变成了一条直截了当的原则。在他看来,公寓朴素简陋,并不能让住在里面的人更值得信任;他坚持说,自己知道如何克制自己。

在这一场景中,劳动并非通往安稳的道路,而是一种已经耗尽的付出。弗朗茨想象一台陷在沙里的水泵——别人爱怎么围着它忙活都行,但他不会再出力。他告诉自己,尽管没有养老金,自己却正在领退休金;这是一笔狡黠而自相矛盾的内心账目,戳破了任何稳定经济安排的可能性。尽管这番宣言的物质基础仍不明朗,它的语气却斩钉截铁:“再也不干活了。”

周围关于金钱的谈话,为这份拒绝提供了社会背景。东道主们沉迷于费特尔兄弟的财富,据说那笔巨额财产占据了他们的注意力,而弗朗茨实际上已被遗忘。一个男人凝望着弗朗茨,眼里闪烁着黄金的梦想。屋外,两个穿着衬衫的男人正清洗一辆旧马车,他们提着一桶桶水穿过院子。弗朗茨回望那个富人,在心里回应眼前这一幕——人所能付出的不过是自己所有。想象中的财富与体力劳动形成对照,却没有促成什么新计划;相反,这一对照证实了他的决定——不再为一个在他看来回报不足的世界耗费力气。

劳作的诅咒

这份拒绝延伸到了圣经的语境中。蛇从树上下来,随后是对蛇的诅咒、夏娃的悲伤,以及落在亚当耕地上的诅咒——那里将长出荆棘和蒺藜。于是,劳动与一段更古老的受罚叙事并置——劳作不只是令人疲惫或报酬微薄,它还与受损的人类处境紧密相连。这段文字没有为弗朗茨提供摆脱这种处境的道路;相反,圣经语言赋予他的拒绝一种强调意味,仿佛发出了近乎集体的声音。

这声音以副歌般的形式反复宣告这个决定:“我们再也不干活了,这不值得;就算地狱结冰,我们也不会动一根手指。”从弗朗茨个人的极限转为“我们”,扩大了这番宣言的声势,却没有确立任何群体或有组织的行动。反复作出的承诺很有力量,但这一场景并未提供劳动之外的实际替代方案。它的力量在于否定——拒绝继续付出,即使让这种拒绝得以维持的条件仍未解决。

前往米娜家

弗朗茨起身时,手里拿着铁撬棍。他带着撬棍离开,嘴里嘟囔着,并想起自己离开泰格尔监狱已经好几个月。他的思绪从犹太人家中跳到米娜——他记起自己曾去看过她,于是决定现在就去那里,再把一切重新看一遍。撬棍的存在是具体的,但这段文字没有解释它的用途,也没有把它说成停止工作的决定所明确使用的工具。

在米娜家外面,弗朗茨像徘徊嗅探似的转来转去,一个小女孩独自坐在石头上。他一再告诉自己,自己不在乎米娜,她尽管跟她那个老头待在一起。接着,他的话断断续续地变成一首关于酸菜、芜菁以及但愿母亲当年煮了肉的歌,随后又响起几段公鸡打鸣似的副歌。从对食物的回忆转到轻蔑的话语,这种断裂的跳转既没有明确他的感受,也没有交代米娜家会发生什么;它只表明他绕着房子打转,而没有走进去。

这段文字以一个突兀的转折收尾——弗朗茨的喃喃碎语忽然转向墨涅拉俄斯和忒勒马科斯——墨涅拉俄斯开口说话,忒勒马科斯悲伤至极,把紫色斗篷按在眼睛上。这一古典典故以悲哀的意象为结尾,却没有解释弗朗茨的决定,也没有解决他与米娜的遭遇。他离开了沙发,朝她家走去,带着撬棍,也带着拒绝工作的决心;这个决定直接带来的结果是行动,而非了结。

叙事作用

这一场景通过多种形式反复表达,使一份私下作出的决心变得清晰可闻——内心的领悟、关于人之限度的格言、拒绝受骗,以及听来仿佛集体发声的反劳动副歌。从沙发旁的谈话和金钱话题,到提水的男人、圣经诅咒、街头歌谣的片段以及古典典故,各种语域不断转换,使这个决定读起来不像一则整齐利落的独立宣言。弗朗茨的拒绝听来斩钉截铁,然而他的下一步行动却是回到一段尚未解决的关系,并在米娜家外徘徊。这段文字把他宣告的极限,与他仍未摆脱的责任和过去并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