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西厅
皮拉内西第八十八西厅是房屋西部偏远的大厅之一。皮拉内西探索着这个世界,却从未发现任何迹象表明,那看似无穷无尽的大厅与通道序列会走到尽头。它在叙事中的重要性,源于一堆看似偶然散落的碎纸——皮拉内西在厅中的鲱鸥巢里发现了笔记碎片,记录着一名身份不明者遭受囚禁、精神状况逐渐衰退的经历。收集并拼合这些纸片,使这处偏远、鸟类栖息的空间成为一座苦难档案,而皮拉内西只能断断续续地读到其中的内容。
在房屋中的位置
皮拉内西探索的最远处,向西可达第九百六十厅,向北可达第八百九十厅,向南可达第七百六十八厅。他穿越过迥异的区域,包括云雾弥漫的上层大厅、覆盖着睡莲的淹没大厅,以及遭到损毁的东部大厅;那里坍塌的天花板、地板和墙壁留下破裂的空间,灰色光线从中洒落。这座西部大厅属于这片广袤而绵延的地理空间——从它的门口望去,世界似乎沿着大厅与通道有规律的序列,向远方延伸。
这座大厅也是有生命的环境的一部分,而非空荡荡的建筑地标。鲱鸥在雕像上筑巢,并把这里当作栖息地。皮拉内西后来返回时,雕像上新留下的痕迹证实,即使鸟儿外出觅食,这里仍是它们的栖息之处。它们的栖息活动影响着人们何时能够安全接近、又能接近哪些地方——被夹在巢中的纸张不能在不惊扰鸟儿及其幼鸟的情况下直接取走。
在海鸥巢中发现碎片
皮拉内西第一次来到这座大厅时,正走去与他者会面,并思索是否要放弃寻找伟大而秘密的知识。海鸥的叫声使他想起大厅里有许多海鸥,但他起初考虑不绕道前往。他估计,此行会让路程增加七八座大厅,或一千七百米,于是决定继续按原定路线前行。然而,走到一半时,他注意到地面上散落着白色物体。那是写有文字的纸张碎片。
他抚平揉皱的纸片,发现其中三片可以拼成一张小纸片的一部分,边缘有一处锯齿状缺口。文字难以辨认,但他认为自己能看出其中提到了米诺陶、奴隶,以及杀害某人的威胁。提到米诺陶尤其引人注意,因为第一前厅里有八尊大型米诺陶雕像。这些碎片表明,写字的人或许曾到过皮拉内西所在的大厅,但并未透露写字者的身份。皮拉内西思索着笔迹会不会属于死者中的某一位,同时判断它不像他者那样工整、精准的笔迹。
意识到散落的纸片可能属于一份更大的文稿后,皮拉内西从西南角开始,有条不紊地搜查整片地面。海鸥起初表示抗议,但当他一直避开它们的蛋和幼鸟后,便不再理会他。他收集了四十七片,却无法复原整页纸张,因为仍有许多碎片遗失了。搜寻将他带到各处鸟巢,其中包括一处藏在一尊年迈的国王雕像冠部的鸟巢。他在那里看见两片白色纸片。当皮拉内西爬上一尊相邻的雕像时,海鸥为了保护鸟巢而攻击他;他仍坚持着看了一会儿,发现纸张被编进了巢的结构里。
鸟巢由干海藻和鱼骨搭成,其中编入了五六片写有文字的碎纸。皮拉内西没有拆毁鸟巢,而是从筑巢区域退开。他决定等到夏末,或者最好等到初秋,那时海鸥已经离巢,幼鸟也已长大。他把收集到的四十七片碎纸放进背包带走,将其余纸片留在原处,待日后能在较少惊扰鸟儿的情况下取回。
收集并阅读纸页
皮拉内西在之后的一次远行中返回,带上食物、毯子、小炖锅和抹布。他在午后抵达,发现大厅里没有海鸥,但雕像上的新鲜痕迹表明它们仍在那里栖息。他开始处理鸟巢。有些鸟巢很容易散开,有些鸟巢中的碎片则因鸟粪而粘在海藻上。为了使它们松脱,他用干海藻生火,在炖锅里烧水,再用抹布把水敷到纸上。这项工作需要小心——水太少,无法软化粘住纸张的东西;水太多,则可能使碎纸溶解。
经过许多小时,到第二天傍晚时,他已经从三十五个鸟巢中收集到七十九片碎纸。离开之前,他把每个鸟巢都重新检查了一遍,确信没有剩下任何碎片。回到自己所在的大厅后,他花了大约一小时整理文字。收集到的材料拼出约半页纸,以及其他纸页上较短的片段;这并非完整的记述,而且许多文字仍难以辨认。
能够辨认的段落描述了一名自认为将死于囚禁中的人。他不指望会有人来救他,吃喝也得依赖迫害他的人。他说自己被当作囚徒和奴隶对待,并记下了杀死囚禁者的念头。在一间被毁坏的房间里,他找到一块屋瓦大小、边缘参差的白色大理石碎片,并考虑用它对付看守他的人。记述指出,食物放在一间有米诺陶雕像的房间里,但幸存的碎片无法确认写字者的姓名,也无法交代其受囚禁的全部情形。
另一段文字从囚禁转向写字者精神状况的丧失。他说自己正在忘记日常用语;前一天,他想不起“路灯柱”这个词。他还讲述了自己曾以为一尊雕像在跟他说话,于是与它交谈了大约半小时。碎片传达出他对自己正在失去理智的恐惧,以及他决心要在忘记自己为何憎恨迫害者之前杀死对方。由于收集到的文字残破而断续,皮拉内西只能通过一份不完整的记录得知这种衰退。
未解的人类经历
皮拉内西把这本笔记视为一个人身陷困境的证据,而不只是一份奇异的文献。他想知道是谁写下了这些文字,并为那个认为没有人会来救自己的人感到难过。他设想房屋中有食物和贝类,心想自己真希望曾经能告诉那名囚徒,他不必挨饿。一个人竟把另一个人变成奴隶,这种念头令他不安,但他无法确定那两个人是谁。他考虑死者中是否有人符合这两种身份,但这些碎片并未解开他们是否牵涉其中的疑问。
检查了背面之后,皮拉内西发现那里的文字更加难辨,于是把材料装进他者先前提供的三个信封。一只信封装着他已拼合的碎片,封面抄录着他写下的两份誊本;另一只装着可以拼成不完整句子的纸片;第三只装着他暂时还无法拼合的碎片。这些信封保存了不同程度的可辨读内容,并未假装已经弥补了文字中的空缺。大厅里的鸟巢交出了一份记录,却没有留下完整的经历。
路线、限制与叙事意义
这座大厅的距离以及其中的动物生态,与皮拉内西的好奇心同样左右着碎片的收集过程。第一次到访时,他大幅偏离了原定路线;而筑巢季节也使他无法一次收齐所有碎片。后来,鸟儿不在时,他才能动手;干海藻、炖锅、热水和抹布,则使他得以小心地取回纸片。因此,这份文字记录是通过一连串有关路线选择、时机把握以及照料房屋其他居住者的决定才得以收回的。
这本笔记也将第八十八西厅与房屋居住者之谜更广阔的脉络联系起来。皮拉内西在别处遇到与第十六人有关的指示,后来又担心他者可能把一次会面当作诱捕第十六人的陷阱;这些事态使这座大厅里收回的记述成为更广阔的路线、隐秘信息与危险图景的一部分,但并不能证明那名无名囚徒就是第十六人。最重要、也最令人不安的揭示仍然更为有限——房屋曾囚禁过一个自认为遭受奴役的人;他害怕孤立正在摧毁自己的心智,最终只留下零散的文字。皮拉内西决定等待海鸥离巢、收回碎片,并保存甚至连自己都无法读懂的纸片,让那个已不在此处的声音在他的记录中获得一处脆弱的栖身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