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末尔

纯真博物馆

凯末尔的一生受到一段爱情的塑造,而这段爱情既无法与他和西贝尔女士的婚约相协调,也无法与后来他和菲颂之间的距离相调和。失去她后,他把每天的生活围绕着再次见到她的希望安排,随后又围绕着在她家中反复共进晚餐,以及从那里带走的物件安排。他的叙述展现了思念如何转变为日常惯例、收藏,最终成为叙事——一段私人历史成为博物馆的素材,也成为以他的名义讲述的故事。

身份与叙事视角

凯末尔回顾自己的一生,在记忆中的场景与后来对这些场景意义的判断之间转换。他的叙述亲密,却并非只是为自己开脱。他记下自己如何屡屡把个人期望误认为两人共同未来的征兆,也记下那些能带来眼前慰藉的举动如何加深了他的依赖。同时,他反复借助爱情、痛苦、记忆与物件的语言来解读自己的经历。读者既能看到他做过什么,也能看到他后来赋予这些经历的意义。

年长后的凯末尔所讲述的故事,也受到他决定将其公之于众这一选择的影响。他找到奥尔汗·帕慕克,是因为希望有一位作家为他的收藏撰写他所设想的注释目录。在谈起菲颂之前,他先说自己在十五年间参观过一千七百四十三座博物馆,并保存了门票。他认为奥尔汗·帕慕克的家庭背景有助于他理解故事中的世界,也认为这位作家对工作的投入和对讲故事的认真态度格外合适。因此,这段叙述既是凯末尔的证言,也是有意促成的合作成果。

订婚与最初的决裂

即使心里盼着与菲颂相会,凯末尔还是陪着父亲,又喝了一杯拉克酒,没有拒绝父亲享受两人交谈的兴致。父亲请他在婚姻使他离开家人之前多留一会儿;凯末尔满怀亲情地回应,并感谢父亲的建议,心里却一直留意时间。这个场景展现了凯末尔早期生活中的分裂——他正公开准备进入一种生活,而另一段牵挂已经占据了他的注意力。

在与西贝尔女士的订婚庆典上,凯末尔看见菲颂和父母站在人群后方,靠近萨特萨特员工的桌子。宾客的掌声和家人间的拥抱让他兴奋不已,但他明白,真正令他欢喜的是菲颂在场。后来,他把西贝尔女士引向菲颂和扎伊姆,安排西贝尔女士与扎伊姆共舞,这样自己便能与菲颂跳舞。他觉得拥抱的一刻,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两人又恢复了亲近。然而,他也意识到,菲颂的沉默与他的沉默并不相同——她正在等待他回答两人将会如何。凯末尔承诺,他们的爱情不会被摧毁,他会把事情处理好,但这一承诺并未化解他的婚约与对她的感情之间的冲突。

菲颂没有来到公寓时,凯末尔仍躺在床上,无法鼓起离开的意愿。房间和床单上仍留有她来过的痕迹,他相信,任由自己沉溺于痛苦或许能让他更接近她。他渴望西贝尔女士的同情,却无法让自己回到她身边。他的痛苦也影响了两人的婚约——西贝尔女士察觉出了问题,凯末尔却无法向她说出真相。后来,他去看精神分析师时,把自己的问题说成自订婚以来无法与未婚妻亲近。被问及原因时,他说自己或许是害怕生活。这是他最后一次就诊;分析师的安慰并未改变根本的失去。

分离、重返与日常相伴

凯末尔试图对西贝尔女士隐瞒自己对菲颂的感情。西贝尔女士问他去了哪里时,他说自己在公寓里玩童年玩具,还提到一把仍能使用的太空枪。西贝尔女士命令他不要再回那里,并问他是否常在那里见到菲颂。凯末尔渴望坦白,却担心失去西贝尔女士的陪伴后,自己将无力应对悲痛。他的解释在表面上维系着婚约,却让婚约内部的情感距离更加难以忽视。

三百三十九天没有见到菲颂之后,凯末尔于1976年5月19日前往她在楚库尔朱马的家。他告诉切廷先生,他们要把一辆儿童三轮车还给裁缝内西贝姨妈。在梅尔哈梅特公寓,他取走三轮车和父亲送给他的珍珠耳环。途中,雨淋湿了他,但他意外地感到平静,并对促成这次重逢的苦难心怀感激。他带着一大束红玫瑰,也把这段漫长的分离视为一种教训——如今,他已经准备好按照菲颂的意愿行事,而不再冒着再次失去她音讯的风险。

这次重逢并未让他立即得到自己所期盼的未来。凯末尔反而成了凯斯金家中的常客。从1976年10月23日到1984年8月26日,共计两千八百六十四天,他在四百零九周里记录了在那里的第一千五百九十三顿晚餐。探访的频率并不固定——有些星期他天天去,有些时候则因愤懑而说服自己暂时不去。但他从未连续缺席超过十天,因为他害怕重回1975年秋季的苦闷。家人逐渐习惯了他的到来,并在餐桌旁为他留出位置;即使他担心再次登门会给他们添麻烦,或担心不去会冒犯他们,情形也是如此。

家庭、羞耻与在场之痛

凯末尔在凯斯金家餐桌旁的位置,既带给他慰藉,也形成了束缚。他把晚餐、电视和从容的交谈描述为自己此前未曾体验过的乐趣,仿佛是在为自己创造一个新的家庭。一次偶然的目光交会,能让他重新燃起希望,相信菲颂会记起两人曾经的幸福,并离开丈夫。若没有出现这样的回应,同一个家庭场景在他看来就成了证据,仿佛她和他之间或许并无共同的未来。坐在家人中间时,他可能觉得自己重新获得了慰藉;而当他把她的平静解读为冷漠时,又会再次陷入绝望。

他的思念也表现为在餐桌旁长时间注视菲颂。他一次次凝视她十到十二秒,有时更久;他知道她或许想要隐瞒或忘记两人曾有过的亲密。当她不作回应时,他便更加执着;他承认,现代的旁观者或许会把他的行为视为骚扰,但他说,如果连这样看她的方式都要克制,自己或许便无法继续探访。他的叙述清楚地呈现了两人之间的不平衡——他认为必要而亲密的举动,对接受这一举动的人而言或许并不受欢迎。

凯末尔因探访这家人而产生的羞耻,与他通过柠檬电影公司向费里敦支付款项一事交织在一起。他告诉自己,给这家人钱就能消除来吃晚餐的难堪,尽管他承认自己从未审视过这种逻辑。1977年春天的一个晚上,他坐在父亲的椅子上,因犹豫不决而动弹不得;母亲则请他留在家里和自己吃饭。款项、定期探访和家人为他留出的座位,都没有厘清他亏欠什么或希望得到什么;它们使他得以继续留在一种模糊的位置上。

收藏作为记忆的形式

凯末尔的探访逐渐在梅尔哈梅特公寓里催生出另一种平行生活。他从凯斯金家带走小物件,将它们摆放在不断扩大的收藏之中。到1979年,他有时把这些物件视作幸福时光的提醒,有时又把它们视作情感风暴留下的残屑。他既为收藏着迷,又为此感到羞耻,担心这些东西会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他起初收藏时并未打算发展到这种地步;多年来,他以为再过几个月自己就会与菲颂结婚,而这些物件不过是让他重返往事的临时方式。

这些物件逐渐代表特定的时刻,而非抽象的菲颂。被她碰过的火柴盒、她拿过的盐瓶以及其他家居用品,都能让凯末尔回忆起与她坐在一起看电视的时光。他说,自己通常每周带走三四件,有时在最难熬的时期会带走十到十五件。放在口袋里的物件能帮他从餐桌旁站起来,在晚餐结束时离开。他把这种习惯看作一种小小的补偿,因为他没能得到自己所爱的女人;对他而言,拥有一件来自她家的物品,就像带走了她生活的一小片。

烟蒂尤其重要,因为凯末尔会把它们的形状与特定时刻联系起来。他在梅尔哈梅特公寓拾起烟蒂时,会逐一回想起往事;后来,他发现即使不再触碰这些收藏,也能唤起那些夜晚。看着盐瓶、狗形卷尺、开罐器或一瓶葵花籽油,都能让他回想起与菲颂及其家人共进晚餐的整体情景。收藏把记忆转化为由具体物件组成的陈列,同时也揭示出,凯末尔已在多大程度上把这户人家及其物品纳入自己心中菲颂的形象。

失去、变化与博物馆

凯末尔意识到自己的激情已经转向内心。他说,自己变得无法畅所欲言地谈论所做的一切,也无法把生活转向与另一个人共享世界。他没有声称自己的感情已经得到相互回应,而是说自己一直在内心寻找菲颂。他的措辞揭示了他自我认知中的矛盾——他仍希望与她共同生活,却也承认,自己围绕她构建的关系或许主要存在于自己的记忆和解读之中。

一次事故使凯末尔在重症监护病房住了一个月;六周后,他开始进行物理治疗,并不断想着菲颂。他的思绪不再围绕与她共同生活的未来,也不再围绕曾驱使他的渴望;她成了一个属于过去的人物。他觉得这种变化令人痛苦,因为如今他的苦难关乎失去和自怜,而不再关乎拥有她的希望。就在此时,在事实与回忆之间,博物馆的构想第一次浮现在他脑海里。后来,他与母亲共进晚餐,黄色水罐摆在两人之间,他思索菲颂的死以及人们内心所怀藏的秘密世界。回到梅尔哈梅特公寓后,他觉得讲述自己的故事或许能减轻痛苦,却也明白,这么做就必须公开展示收藏。

对凯末尔而言,博物馆与叙述是彼此不可分割的保存形式。他决定为每件物品配上一段叙述,因为把收藏品连接起来的线索可以构成故事,正如把时间中的各个时刻连接起来的线索一样。他请奥尔汗·帕慕克在征得他认可的前提下讲述这个故事。由此形成的叙述并未抹去凯末尔的自欺、占有欲或悲痛,而是赋予它们一种结构和一群听众。他经历的决定性转变,是从一个依靠收集物品熬过探访间隔的男人,变成一座博物馆的创办者;这座博物馆让其他人也能看到这些物件,以及他借由它们回忆起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