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调失灵

当人或单位掌握有用的本地知识，却无法使各自的判断和行动汇聚成集体成果时，就会发生协调失灵。本书不把它视为专业知识不足的简单问题，也不认为解决之道是将每项决策都置于中央指挥之下，而是将其视为信息与协调问题——专业分工和自主性可以使群体变得更聪明，但前提是由此产生的知识能够共享、整合并付诸使用。

本地知识与协调问题

分权让接近任务或地点的人能够运用那些难以概括并向上传递的经验。本书将这种知识称为默会知识，并指出这一原则既体现在古代雅典的地方治理安排中，也体现在有人劝告摩西只亲自处理重大事务。地方决策能够鼓励独立性和专业分工，扩大群体可利用的知识，而不是让每个问题都必须经过中央权威。

这种优势也伴随着相应的弱点——在系统某一部分发现的信息，可能永远无法到达另一处相关的地方。因此，挑战并非要在本地知识与集体协调之间二选一，而是要兼顾两者——让人们获得具体知识，同时设法使这些知识为更广泛的群体所用。本书将这项工作比作谷歌利用数百万网页运营者所掌握的本地知识——分散的贡献在能够汇总时会更有价值。

缺少汇总的情报

九一一袭击事件发生前的美国情报界表明，合理的分工依然可能失灵。不同机构能够培养专业知识并形成不同视角，这些优势或许能使分析更细致、决策依据更充分。但该系统缺少有效汇总信息和判断的方式。它有分权，却没有汇总，因而无法可靠地将分析人员的集体洞见纳入共同评估。

理查德·谢尔比提出的补救办法——建立一个真正的中央情报机构——通过将信息置于一个权威中心之下，解决组织问题。但中央集权也可能牺牲使各个机构具有价值的多样性、独立性和本地知识。本书对此作出的区分意义重大——信息未能共享，并不能证明一个小型中央团队会更善于解读信息。不能仅仅因为一个小团队聪明，就推定它比收集并分析信息的更大群体更明智。书中提出的替代方案，是在不采用传统自上而下控制的情况下进行汇总。

即使相对机械的措施也能改善信息流动。连接各机构的数据库，既可让信息流通，也能保留各机构的自主权。然而，九一一袭击事件发生两年后，政府仍没有一份整合情报界各处数据的统一观察名单。信息分散在不同地点，与整个系统都能获取信息之间的落差，使协调失灵以具体的制度形式显现出来。

层级制与信息流失

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任务管理团队提供了另一个例子——信息确实存在，但组织的决策程序并未给予它有意义的审议机会。1月24日，唐·麦科马克概述碎片评估小组的调查结果时，省略了支持性分析，也没有说明小组内部是否存在分歧。任务管理团队没有成员提问或要求查看研究报告。会议迅速结束讨论，将不确定性变成了表面上的定论，而没有把它当作深入调查的契机。

根本困难并不只是团队结构过多或过少。讨论过度依赖领导者提问、某人作答，却缺乏足够的组织安排，无法促使每位成员分析具体问题。碎片评估小组的工程师对泡沫撞击深感担忧，在作出知情评估之前，他们希望看到航天飞机轨道器机翼的图像。在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等级森严的文化中，他们的忧虑没有得到认真听取。本书警告说，当一个群体一开始就认定了结论，新的信息可能会被重新解释，以符合这一结论；未共享的分析于是不仅得不到利用，实际上也等于无人看见。

企业层级制同样会阻碍本地经验转化为组织判断。20世纪70年代的福特汽车公司中，董事长与工厂车间主管之间隔着十五级以上的管理层级，而丰田汽车只有五级。在加利福尼亚州范奈斯的一家通用汽车工厂里，一名装配线工人焊接一个支架焊了两年，却不知道这个支架是用来固定汽车遮阳板的。这一事例让信息流动不畅的代价变得具体可见——工人可能在不了解任务目的的情况下完成工作，而组织则失去了将生产线上的工作与成品联系起来的知识。

这些障碍也来自程序和人际因素。《追求卓越》中转载的一张图表显示，某家未具名公司的一个新产品构想，在获批前可能要经过官僚体系中的223条路径。在这种结构中，每位经理都可能成为绊脚石，高管也可能与一线情况失去联系。本书援引的研究同样发现，职业激励可能妨碍坏消息的传递——更急于晋升的年轻高管，传达问题相关信息时准确性较低；中层管理人员的向上流动，也与隐瞒争斗或预算问题等失败信息相关。一个组织即便人员众多，仍可能让自己无法利用成员所掌握的知识。

为协调而设计

替代方案并非毫无联系的分权，而是建立一种组织——让地方问题尽可能由最了解问题的人就近决策，同时确保本地知识能够在其直接情境之外发挥作用。本书认为，当问题取决于实践中获得的知识时，工人和专家的经验可能胜过管理专业知识。将每个问题都沿层级向上递交、再将每个解决方案向下传达，可能会切断可行应对所必需的信息。

本书指出，企业的口号与实践之间存在落差——根据书中引用的一项估计，采用高绩效工作制度并真正加以运用的美国企业不到百分之二。书中还以一项解谜与校对实验作为员工赋权的证据。两组人在响亮、随机的噪声中工作；一组有一个可以关掉噪声的按钮，另一组则没有。有按钮的一组解出的谜题数量是另一组的五倍，校对错误也更少，尽管没有人按过按钮。能够影响工作环境这一可能性，对工作表现产生了影响。按照本书的论述，协调不仅取决于传递事实，也取决于是否给予人们有意义的空间，让他们依据所知采取行动。

跨越不同尺度的问题

本书通过章节安排，将协调失灵置于广泛的范围内考察。一章讨论分散的行动者与埃尔法罗酒吧问题，考察个人选择如何关联共同结果；另一章则明确转向交通，将其视为协调失灵，并讨论拥堵收费。这些主题把同一个结构性问题从机构和企业延伸到其他领域——当结果取决于他人的行为时，彼此分开的决策者如何调整自己的行动？

这些例子并没有把协调等同于中央计划，而是区分了有效的分权与彼此脱节的分权。一个系统可以从专业判断和本地自主性中获益，但如果知识无法跨越组织边界、异议受到压制，或人们缺乏协调选择的可行方式，它在集体层面仍可能效率低下。协调失灵指的正是群体成员各自掌握的知识与他们共同能够实现的成果之间的落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