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调问题状态
群体的智慧协调问题是指人们必须使行动彼此一致,而每个人的最佳选择又取决于他人将如何行动的情形。它比估计一个独立于群体而存在的事实更难——参与者的决定有助于创造他们试图预测的结果本身。本书将协调视为日常惯例、市场、交通和组织中反复出现的挑战,并指出,独立的本地判断只有在人们也有切实可行的方法使行动协调一致或汇总判断时,才会有价值。
协调为何困难
弗朗西斯·高尔顿的集市参与者估算一头牛的体重时,他们判断的是群体之外的现实。相比之下,在埃尔法罗酒吧出席人数协调模型中,人们要决定是否去一家酒吧,而酒吧是否值得去,取决于有多少人作出同样的选择。他们的决定改变了自己试图预判的结果,由此形成一个没有外部参照点可以确定答案的自我指涉循环。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只是得出大致正确的平均出席人数,也十分了不起。
本书比较了应对埃尔法罗酒吧问题的两种方法。一种由计算机代理预测出席人数;另一种与安·M·贝尔和威廉·A·塞瑟斯相关,人们依靠自身经验,而不试图预测其他所有人的行为。在人们有时间从亲身到访中学习之后,后一项实验中的出席人数稳定在酒吧容量的略低于百分之六十。这比理想的中央规划者稍逊一筹,但这是一个集体智慧的结果,无须每位参与者计算群体的行为便得以实现。
出席人数稳定下来也付出了代价——人们分成了经常光顾的常客和很少到访的人。假设所有人从到访中获得的愉悦程度相同,那么这种安排在功利主义意义上是合理的——群体中超过一半的人几乎每周都能去,而且通常不会遇到拥挤的酒吧。但相当一部分人很少前往,而且去了也常常体验不佳。因此,这种比较无法得出一个简单的胜者。两种解决方案都出奇地有效,但哪种更好,取决于群体如何权衡常客稳定获得服务的机会与更均等的机会分配。
共同焦点与惯例
协调并不总是需要明确沟通或中央权威。在一九五八年的一项实验中,托马斯·C·谢林问纽黑文的法学院学生,如果要在纽约市与一位陌生伙伴会面,他们会约在哪里。多数人各自独立地选择了纽约大中央车站的信息问询处。当问题变为约会日期已知、但时间未定时,他们几乎都选择正午。熟悉的地点和惯常的时间发挥了焦点作用——共同预期为人们提供了一个合理的办法,使他们在无法相互询问的情况下仍能作出相同选择。
谢林在更简单的配对任务中也发现了同样的倾向。配对参与者必须选择“正面”或“反面”,只有选择相同才算成功;四十二人中有三十六人选择正面。让参与者从一个由十六个方格组成的方框中选一个时,百分之六十选了左上角的方格。让他们说出一个正数时,百分之四十说一。这些选择表明,即便可选范围看起来很大,人们仍能达成一致,因为某些选项会显得像是自然的会合点。
惯例也协调着日常公共生活中的行为。排成一条队伍,可以让等待服务的人汇集到同一队列中,由排在最前面的人先接受服务;另一种做法是让顾客分别排在不同收银台前,这会使比较和选择更费力,也更令人沮丧。所有人聚在一起排队,队伍看起来或许更加令人生畏,但平均而言,单列队伍服务顾客的速度更快。其公平性也建立在平等主义惯例之上——允许人们出售自己的排队位置,会让一些人用等待时间换钱、另一些人用钱换时间,却违反了支配排队行为的规范。更广泛地说,人们自愿遵守的惯例使其能够在没有强制的情况下协调行动,也不必为每次互动耗费过多思考和精力。
市场、本地知识与信息
本书将自由市场视为解决规模庞大的协调问题的一种方式——把资源转移到人们需要的地方,价格则反映提供这些资源所需的成本。在普通供应链中,顾客购买杂货商备好的橙汁,而杂货商并不知道究竟会有哪些人前来购买;这些橙汁早在数日前便已由几周前采摘的橙子加工包装,而参与这一过程的人可能永远不知道最终顾客是谁。顾客、杂货商、批发商、包装商和种植者依据不完整的本地知识和自身利益采取行动。如果协调成功,商品便会从能够低成本供货的生产者手中流向迫切需要这些商品的人,而没有任何参与者看见整个系统,也没有人预先知道正确结果会是什么。
权力分散有助于实现这一点,因为接近问题的人可能拥有扎根于特定地点、工作或经验的知识——这种知识不容易被概括并传递出去。本地决策可以鼓励专业化和独立性,同时增加群体能够获取的信息。但仅有权力分散还不够。在系统某一部分发现的有用知识,可能永远无法传到另一部分。群体需要在保留本地专长的同时,让人们集体学到的东西发挥作用的方法;谷歌利用数百万网页运营者提供的知识,说明了分散的贡献如何在不抹去其来源的情况下汇总起来。
同一区分对制度也很重要。九一一袭击事件发生前,美国情报界的各机构之间存在分工,这种结构能够支持专业分析和多元视角。按本书的描述,其核心失误不是权力分散本身,而是缺少汇总信息和判断的方式。理查德·谢尔比提出设立中央情报机构,以便通过将信息置于中央权威之下来应对信息碎片化问题,但这样做可能会牺牲权力分散所提供的独立性、多样性和本地知识。提出的替代方案是汇总而非集中——例如,连接各机构的数据库,既可帮助信息流通,又能让各机构保留自主权。九一一袭击事件发生两年后,政府仍没有一份汇集情报界各部分信息的统一监视名单。
分散系统何以失灵
道路交通显示,个体看来合理的选择如何造成集体性失灵。二〇〇二年,典型的一天约有二十五万辆汽车进入伦敦市中心,与一百万名乘坐公共交通工具的通勤者争用狭窄、蜿蜒的道路空间。交通平均速度不到每小时十英里,糟糕时会降至约每小时三英里。二〇〇三年二月,伦敦开始对早上七点至下午六点半进入市中心的车辆收取五英镑费用;如果车辆被二百三十台摄像机中的任何一台拍到而未缴费,驾驶者将面临八十英镑罚款。该计划旨在将拥堵减少百分之二十,并每年为公共交通筹集一亿八千万英镑。其基本逻辑是,驾驶者给他人造成延误,却无需为此付费;通行费试图让这种成本计入驾驶者的决定。
然而,定价只能应对交通拥堵的部分成因。在通常保持两秒跟车距离的情况下,一条高速公路车道每小时可通行约一千八百辆汽车;在车流快速的加州高速公路上,则可多达每小时二千四百辆。将车流量降到通行能力以下,可以避免单纯由车辆数量过多造成的堵塞,但收费无法消除事故、施工、出入口、道路弯道、坡道或慢速卡车造成的影响。交通还具有动态不稳定性——车辆减速并刹车以保持安全距离时,这种反应会沿拥挤的车流向后传播。变换车道会填满可用间隙,还可能使各车道的车速在较低水平趋于一致。之后,一次小小的扰动就可能触发走走停停的车流,而这种状况很难消除;即使车辆向前驶离,拥堵仍可能向后蔓延。
这是分散的个体遵循基本规则所造成的协调失灵——避开前车、条件允许时变换车道,并在安全范围内尽可能快地行驶。每位驾驶者都想赶到别人前面,同时也会从整体交通顺畅中受益。与围绕焦点成功协调选择不同,这些目标并不会自动产生一致的结果。这一对比阐明了本书的核心论点——分散决策可以解决集体问题,但并不能保证个体行动汇聚成一个协调一致的结果。
组织与协作中的协调
同样的张力也出现在企业内部。僵化的层级结构可能阻碍知识从实际工作者流向决策者。在一家美国公司,一项新产品构想必须经过官僚体系中二百二十三条可能路径之一,才能获准。在通用汽车位于范奈斯的一家工厂里,一名工人安装一个支架已有两年,却一直没人告诉他这个支架是用来固定汽车遮阳板的。这些细节说明,将决策与掌握工作实践知识的人分开,会付出什么代价。本书提出的替代做法是,尽可能让接近本地问题的人自行作出相关决策,而不是把每个问题都逐级上报,再把每项解决方案逐级下达。
全球协力寻找严重急性呼吸综合征病因,则展示了分散工作如何与有效的信息汇总结合。二〇〇三年三月,世界卫生组织让来自十一家实验室的研究人员参与协作研究,这些实验室分布在法国、德国、日本、美国、香港、新加坡和中国等地。各实验室每天举行电话会议,在网上发布显微镜图像和分析结果,并交换病毒样本。它们可以并行研究相同材料、比较结果,并排除那些只在部分患者体内出现的候选病因。到三月二十一日,香港和美国的研究人员已各自分离出有希望的病毒;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各实验室在种类广泛的严重急性呼吸综合征样本中检测到一种冠状病毒,并对其进行了测序。荷兰开展的感染猴子实验提供了进一步证据。四月十六日,也就是协作开始约一个月后,这个协作网络宣布,冠状病毒是严重急性呼吸综合征的病因。
亚特兰大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的电子显微镜专家辛西娅·戈德史密斯是第一个发现冠状病毒的人,但本书将这一观察与确认疾病病因区分开来。得出结论需要世界各地的实验室持续数周开展工作,其中包括排除其他可能性的研究。没有任何一家实验室负责统筹全部工作;世界卫生组织负责组织协作网络,各实验室则分享相关数据,并共同确定如何分配调查工作。因此,这一发现是集体成果——正是因为信息和判断能够相互比较并加以汇总,并行开展的专业研究才发挥了决定性作用。
集体判断的共同基础
科学将这一逻辑延伸到明确的研究合作之外。科学的集体性取决于发表研究成果并提供数据,以便他人检查、质疑,并据此提出和检验新的假设。失败的假设也能发挥作用,因为它们可以告诉其他研究者哪些方向不值得继续探索。科学知识不仅是建立在前人成果之上的累积性知识,也是集体性知识,因为同时代的研究者同样彼此依赖。因此,本书所说的“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指向的是持续交流,而不仅仅是孤立发现依次出现。
科学共同体不会仅仅因为某个人得出了某个结果,就接受这一结果。科学界宣布这一发现之前,冠状病毒就已经是严重急性呼吸综合征的病因;但它要成为确立的科学结论,还取决于其他研究者审查并接受相关证据。此后,实验室便可依据这一共同结论研发可能的检测方法和疫苗。这一过程并非字面意义上的投票,而且大多数科学家不会重复每一项实验。他们会依靠其他研究者的数据,也依靠更广泛的、未经逐一检验的实践与知识体系。重复实验和揭露欺诈仍然可能,但日常科学工作同样需要信任,相信同行会公正地处理和报告证据。
因此,协调并不是一种要求意见一致或实行中央控制的单一方案。共同惯例可以提供焦点;市场可以连接依据不完整知识采取行动的人;组织可以在传递有用信息的同时保留本地自主性;科学共同体则能将相互独立的研究转化为得到接受的共同知识。每一种安排都面临同一个根本难题——人们必须保有足够的独立性,才能贡献自己所知,同时还要找到一种办法,使各自分散的选择和判断汇聚成单靠个人无法实现的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