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战时期

群体的智慧

在本文的叙述中,后战时期不只是组织变革的背景,也是检验制度如何处理分散知识的试验场——中央权威能够统一力量,但也可能压制本地专业知识;分权能够保留多样化判断,但若没有汇总机制,宝贵信息就会彼此隔绝。从美国情报机构和企业层级制,到潜艇搜寻和国际疾病研究,这一时期的案例表明,挑战并非在两极之间择一,而是建立能够让分散知识共同发挥作用的渠道。

集权与情报问题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更加担忧情报职责分散会使国家容易遭受袭击。战前,各军种分别搜集情报;尽管已有迹象显示一场大规模袭击正在筹划,人们仍未能预见对珍珠港的袭击,这暴露了这种安排的局限。与苏联可能发生的冲突,以及多诺万所指出的火箭、原子弹和细菌战等技术,都使情报组织方式的问题更加迫切。

1946年4月,“狂野比尔”多诺万公开呼吁设立一个集中、无党派且独立的机构,负责国家情报工作。他的主张借鉴了他在战时领导战略情报局的经验,但他对现有情报界的批评疏远了其中成员,也可能损害了他重返政府任职的前景。不过,美国国会仍于1947年通过《国家安全法》,设立美国中央情报局,力求以统一指挥和情报体系取代各自为政。

书中后来的评述区分了集权与情报系统所需的信息共享。九一一袭击事件发生前,各机构的分工有助于专业化和多样化分析,但整个情报界缺少一种真正汇总判断、而不只是汇总信息的方式。中央权威或许能让信息更容易收集,却也可能削弱专业机构所贡献的独立性、本地知识和多样性。书中提出的替代方案,是在不把权力简单集中到少数人手中的情况下进行汇总——例如,连接各机构的数据库可以改善信息流通,同时保留各机构的自主权。九一一袭击事件发生两年后,政府仍未建立一份整合整个情报界信息的统一监控名单。

本地知识与组织设计

书中将分权视为保留难以概括或传递的知识的一种方式——这类知识与特定地点、工作或经验紧密相连。接近问题的人可能最有条件解决问题,而专业化能够扩大整个系统可利用的知识范围。但分权也会带来传递问题。组织某一部分发现的信息可能永远无法传到其他部分,因此,本地知识需要相应机制来加以汇集,同时又不抹去其特殊性。

这种张力塑造了战后美国企业。占主导地位的模式结合了纵向一体化、多层管理和集中的最终决策权。即使通用汽车各事业部在日常运作中很像独立企业,重大策略和组织决策仍由总部掌握。在这种结构中,棘手问题沿层级向上汇报,决策和指示则向下传达。这种模式能够实现大规模协调,但层级众多也会阻碍信息流通,使高级管理者难以判断他们对公司的了解是否反映了基层实际情况。

这种层级制的代价体现在日常工作和策略失误中。在通用汽车位于范奈斯的工厂,一名工人焊接某个支架已经两年,却不知道它是用来固定汽车遮阳板的;主管向工人展示漏装遮阳板后所需的昂贵维修工作,她才明白其用途。另一家公司的组织图刊载于《追求卓越》一书,显示一个新产品构想在获准前必须经过多达223条可能的官僚审批路径。与此同时,急于晋升的主管往往不准确地传达与问题有关的信息,表现成功的管理者也可能不报告冲突或预算问题。日本和西德的竞争对手开始更快地生产更优质的产品时,美国企业彼此隔绝的层级结构显然不适应所需的变革。1971年推出的福特平托集中体现了这一困境;到该十年末,企业利润、市场份额和生产率增长都大幅下滑,而克莱斯勒与洛克希德则需要政府纾困。

不同规模的协调

这一时期的组织挑战,也见于规模和主题截然不同的案例。1968年5月,美国海军天蝎号潜艇在北大西洋执行任务后返回纽波特纽斯途中失踪。海军知道它最后一次报告的位置,却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失去无线电联络后它行驶了多远。最初的搜寻范围是一个宽二十英里、深达数千英尺的圆形区域。约翰·克雷文没有依赖少数顶尖专家选定搜寻地点,而是召集了拥有不同知识的人,包括数学家、潜艇专家和打捞人员。他请每个人对不同情境发生的可能性下注,其中包括潜艇的速度和下沉情况。随后,他用贝叶斯定理综合他们的估计,以推断潜艇最后的位置。没有任何一个人的估计单独给出答案;综合结果让分散的判断能够共同发挥作用。

另一种协调始于2003年初。当时,中国通知世界卫生组织,自2002年11月以来,广东省有305人感染一种严重呼吸道疾病,其中5人死亡。河内和香港随后也传来病例报告。到3月初,这种被称为严重急性呼吸综合征的疾病似乎是一种新疾病,而非新型流感病毒。世界卫生组织发布全球警报并启动监测系统,同时组织国际力量寻找病因。3月15日和16日,该组织联系了分布于法国、德国、日本、美国、香港、新加坡和中国等国家和地区的11家实验室。各实验室同意合作,并于3月17日启动多中心研究项目。这一事件将该时期的核心组织问题延伸到科学领域——独立研究中心能够贡献专业工作,但共同努力必须将各方成果连接起来。

这一时期的制度教训

这些案例并不支持简单偏好集中指挥或分散权力。多诺万的行动说明,当各机构无法汇总情报时,彼此割裂会造成危险。层级化企业的失败则表明,中央指挥链也可能阻碍其自身所需的信息。潜艇搜寻展示了如何汇集不同专业领域的判断,而不将它们变得千篇一律;严重急性呼吸综合征研究项目则说明,研究中心可以跨越制度和国界展开合作。

纵观这些案例,关键区别在于单纯分权与配合汇总机制的分权。地方经验和专业分析扩大了可利用的知识范围,但只有通过共享和综合这些知识的渠道,才能使其在整个组织的规模上发挥作用。因此,后战时期成为一个持续存在的设计问题的历史背景——如何协调集体行动,同时避免让中央成为判断的唯一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