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代企业管理与金融科技繁荣时期
群体的智慧书中描绘的1990年代充满鲜明矛盾——美国企业在旧有企业模式失灵后变得更加精简,但层级制度和权力集中依然影响深远;企业赞扬分权的同时,又把首席执行官奉为企业救世主;金融新闻激增之际,市场泡沫也在形成,投资者愈发密切关注并跟随彼此。这一时期的意义,在于广泛分散知识的前景与持续存在、可能压制或扭曲知识的组织和市场压力之间的冲突。
企业重组与层级制度的延续
20世纪70年代旧有企业模式崩溃后,美国企业通过自我改造和再造作出回应。到20世纪80年代末,它们已变得更加精简、高效。然而,关于整合、层级制度和权力集中能够带来成功的假设,仍然牢牢影响着美国企业界的大部分领域。硅谷企业通常更为分权,也较少依赖自上而下的决策,这使其他公司急于表现得像是在向下放权。实际上,表面上的变化往往大于实质变化,尽管信息技术已使企业在员工之间分发信息变得越来越可行、成本也越来越低。
实际障碍不仅在于结构过时,也在于这种结构带来的激励和关系。书中举了20世纪50年代初一家机器厂的例子——按件计酬的工人限制产量,因为工作越快,管理层就越可能提高获得较高计件工资所需达到的产量门槛。他们的注意力从尽可能提高产量,转向操纵激励制度。书中将这一模式与企业目标联系起来——如果管理者超额完成预测就能获得不成比例的奖励,他们便有理由设定容易实现的目标;而一旦目标确定,他们就有动机操纵结果,包括通过会计选择改善当前业绩,却牺牲未来利益。这一对比具体呈现了信息问题——旨在奖励成就的制度,可能促使人们掩盖自己真正的能力,或掩盖企业实际面临的状况。
所有权、权力与首席执行官理想
在这十年间,股票期权日益成为企业使员工利益与公司业绩保持一致的重要方式。书中指出,对广泛授予期权的研究发现,这种做法能够提高生产力、利润和股市回报。即使授予的期权数量不多,也可能增强员工的主人翁意识,但其潜在益处取决于期权能否广泛分配;美国大多数企业仍将绝大部分期权授予一小群高管。按照书中的论述,所有权激励不能取代赋予员工真正的决策权。奖励必须配合能让员工影响决策的工作方式。
这一观点与当时日益高涨的个人首席执行官崇拜并不协调。20世纪40年代,普通美国人未必认识阿尔弗雷德·P·斯隆;书中认为,到了1990年代,公众当然认识杰克·韦尔奇。这一趋势在20世纪80年代便已出现,当时李·艾柯卡成为美国资本主义复兴的象征;而当只有几年良好业绩的高管也被誉为远见卓识者时,这一趋势更是加速发展。企业、投资者、媒体和公众都接受了首席执行官是企业救世主这一观念。一项调查发现,95%的投资者表示,他们会根据自己对公司首席执行官的看法购买股票;这一比例鲜明地体现出企业声誉与个人紧密挂钩的程度。
当领导者未能达到预期时,同样的信念也会导致骤然反转。1990年代,首席执行官的任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短——他们可能先被视为超级英雄,随后又迅速被当作失败者解职,而且往往还能获得优厚的离职补偿。书中质疑,现有证据是否足以支持这样的信念——身居高位的个人能够可靠地作出更出色的战略决策。大约80%的新产品无法存续满一年;尽管高管薪酬飙升,企业利润率在这十年间却没有提高;约三分之二的并购损害了股东价值。这些数字并不能证明首席执行官毫无影响,但它们挑战了其决策始终卓越的预设。
市场泡沫与集体判断
这十年的企业与金融乐观情绪,也构成了更广泛讨论集体判断的背景。书中指出,1990年代末的科技股泡沫,是少数几个似乎有大批投资者共同陷入狂热的时期之一。规模较小的泡沫曾围绕特定行业形成,但在大型泡沫中,价格会脱离基础价值——人们买入股票,是因为预期价格还会继续上涨,直到这一预期破灭,投资者争相抛售。互联网确实带来了变革,正如其他狂热现象也曾起源于真实趋势一样。危险在于,一个看似合理的初始机遇可能演变成这样一种市场——投资者越来越依赖其他投资者的动向来判断。
金融新闻的繁荣加剧了这一矛盾。20世纪90年代末,互联网和有线电视让投资者能够接触到关于企业和市场的大量信息。美国全国广播公司财经频道成为影响力尤为突出的信息来源——市场处于高峰时,每周有七百万人收看,其报道的影响远远超出交易大厅和经纪公司。它持续播报的新闻和滚动股票行情,让市场仿佛在自言自语。然而,随着该频道日益受欢迎,它不再只是报道市场活动,也开始在无意间推动市场。书中认为,其影响不仅来自报道内容,也来自人们关注这些报道这一事实。信息增多并不必然带来更好的独立判断;在模仿行为盛行的情况下,更快、更广泛的市场新闻传播可能促使投资者的反应趋于一致。
未解的时代矛盾
这十年的标志性矛盾远不止金融领域。企业认识到分权和广泛员工参与的潜力,但首席执行官理想却将公众注意力和预设权威集中于高层。股票期权能够增强员工的主人翁意识,但当大部分期权授予高管而非全体员工时,其益处便受到限制。技术扩大了信息获取渠道,而企业结构和市场模仿仍可能阻碍信息的有效利用。因此,1990年代不仅是创新或过度扩张的时期,也检验了信息与责任能否充分分散,从而改善决策。
在书中更广泛的论述里,集体智慧不只是汇集信息或增加沟通渠道。它有赖于保持独立判断,使本地知识能够在其产生地以外得到利用,并设计出不会奖励隐瞒或从众行为的激励制度。1990年代既有这些条件带来希望的例子,也有它们失灵的例子——广泛的员工持股和分权为僵化的层级制度提供了替代方案;与此同时,对首席执行官的崇拜、扭曲的目标以及不断自我强化的市场新闻循环,则揭示了表面上能够获取信息,如何轻易与糟糕的集体判断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