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演化

自私的基因

文化演化是学习所得的信息和实践在世代间发生变化,而不是通过基因传递的变化。它的重要性既在于速度,也在于它带来的解释挑战——语言、鸣唱、科学和习俗可以通过模仿与变异而发展,而人类文化的多样性无法仅用遗传来解释。这一概念将演化思维拓展到基因之外,但并未把文化传递视为在生物学上等同于遗传繁殖的过程。

文化传递与速度

文化传递具有保守性,因为信息会被继续传递,但它也能推动演化。语言清楚展现了它与遗传变化的区别——杰弗里·乔叟无法与现代英语使用者交谈,尽管两人之间由大约二十代人构成了连续的传承链,其中每个人都能与下一代交谈。语言通过人与人之间的传递而改变,其变化速度被描述为比遗传演化快几个数量级。

这一区别说明,文化不只是生物遗传的次要表现。服饰与饮食、仪式与习俗、艺术与建筑、工程与技术都会随历史时间而变化。它们的发展类似于加速的遗传演化,尽管并非遗传演化。文化变化也可能是渐进的——现代科学被描述为优于古代科学,而不只是有所不同,因为人类对宇宙的理解会随时间进步。这种进步被置于一段历史序列中,其当下的蓬勃发展始于文艺复兴;在此之前很长一段时期,欧洲科学文化都停留在古希腊人所达到的水平。这样的比较并不意味着遗传演化总是稳定持续的;遗传演化也可能以短暂跃进的方式进行,其间隔着稳定的平台期。

鞍背鸟鸣唱作为模型

生活在新西兰近海岛屿上的鞍背鸟,提供了一个非人类文化传递的例子。P. F.詹金斯描述了岛上大约九种彼此不同的鸣唱。雄鸟个体会唱其中一种或几种,邻近雄鸟则可归为不同方言群——例如,一组领地相邻的八只雄鸟会共享一种特定鸣唱,称为“CC鸣唱”。有些方言群共享不止一种鸣唱。

比较父鸟与子代的鸣唱后发现,这些模式并非遗传而来。幼年雄鸟很可能通过模仿领地邻近的雄鸟习得鸣唱,这一过程类似于人类学习语言。在詹金斯观察的大部分时期里,岛上的鸣唱库保持不变,每只年轻雄鸟都从中习得一小组鸣唱。不过,传递也可能带来变化。模仿既有鸣唱时偶尔出现的错误,有时会产生新形式;变化可能涉及音高、重复、省略,或其他鸣唱片段的组合。有些创新突然出现,并稳定保持多年,还被较年轻的新加入者准确模仿,形成一个可辨识的鸣唱群体。詹金斯把这些新鸣唱的起源称为文化突变。这个例子展现了延续与变异并存——共享的鸣唱库得以延续,但模仿能够产生一种新的形式,而这种形式本身又能继续传播。

鸟鸣以及猴类文化演化的例子,被视为富有启发性但有所局限的案例。人类文化则在广阔得多的范围内展现这一过程,涵盖众多类型的学习实践,并在历史时间内发生变化。因此,鞍背鸟的例子并非等同于人类文化的全部范围,而是清楚表明,即使没有遗传传承,传递仍能带来有规律的变化。

类比、自然选择及其局限

人们早已注意到文化演化与遗传演化之间的类比,有时还赋予它被本文否定的神秘色彩。这种比较也被用于科学进步——卡尔·波普尔被认为是阐释科学发展与自然选择演化之间关系的特别有启发性的引路人。文中还提及路易吉·卢卡·卡瓦利-斯福尔扎、弗朗西斯·T·克洛克和J. M.卡伦正在探索的研究。这些比较使演化分析也可用于研究文化,但并未消除文化传递与遗传传递之间的差别。

在解释人类行为时,这一区别十分重要。以生物学优势为框架的解释曾把部落宗教视为一种巩固群体认同的方式,适用于合作狩猎的群居物种。这类解释可以用基因选择而非群体选择来重新表述。在过去几百万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人类可能生活在小型亲属群体中,而亲缘选择或有利于互惠利他的选择,可能促成了一些基本的心理倾向。但这些可能性并不能解释文化形式令人惊叹的广度,也无法解释不同社会之间的差异。科林·特恩布尔笔下乌干达伊克人被描述为极端自私,而玛格丽特·米德笔下阿拉佩什人则被描述为温和利他;两者的对比鲜明地展现了这一解释上的缺口。因此,论述主张从第一原理重新出发——要理解现代人类的演化,基因不能继续成为演化思维的唯一基础。基因进入文化论述时是一种类比,而非完整的解释。

复制者与文化变化

更广泛的框架有助于厘清演化语言的解释力与局限。基因通过合作发育出身体——一台生存机器包含数千个彼此影响的基因,而身体则是一个会因有性繁殖而重新组合的暂时整体。交叉互换进一步使基因作为整齐、自成一体单位的形象变得复杂,因为染色体物质可以在编码蛋白质的序列内部交换。因此,在这一论述中,基因被界定为能够历经足够多世代而持续存在、并作为自然选择单位发挥作用的染色体物质,而不只是某个离散的编码片段。

这一论述还提醒人们,不要把“利他行为基因”之类的说法理解为某个基因能够单独构建复杂性状。基因会影响神经系统发育和行为,但发育是一个相互交织的过程,涉及其他基因与环境。蜜蜂卫生行为研究具体展示了遗传差异如何促成复杂行为——具有卫生行为的工蜂会找到患病幼虫,打开巢房,移走幼虫并将其弃置。在罗森布勒的杂交实验中,第一代杂交蜂群并未表现出完整的卫生行为;后续蜂群则表现出完整的卫生行为、完全没有这种行为,或只会打开巢房。研究者用手移除巢房盖后发现,有些表面上不具卫生行为的蜜蜂其实能够完成移除这一步。这个例子讨论的是遗传传递,而非文化演化,但它让两者的区别更加清楚——学习所得的文化传统通过模仿传递,而此处所述的蜜蜂行为则是通过研究遗传差异及其相互作用来考察的。

使用演化语言也需要谨慎,因为它可能让人误以为复制者具有目的性。基因不会有意识地追求后代;这种简略说法的意思是,能够产生增加自身代表性效应的基因更有可能延续。类似地,把目的性语言用于模因或其他文化复制者,也是比喻,并不意味着存在有意识的意图。更广泛的原理是,自然选择通过复制者之间延续与传播的差异而对其进行筛选。文化演化从这一逻辑中获得启发,但其独特的传递途径——通过不同心智之间的学习,而非通过遗传来复制——仍是解释中不可或缺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