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哈伊尔·明迪奇之死
莫斯科绅士米哈伊尔·明迪奇的死讯并非通过对他生命最后时刻的叙述披露,而是由一位在他生命最后六个月里陪伴着他的女人带来。米哈伊尔死后一周,卡捷琳娜·利特维诺娃亲自前来告知伯爵亚历山大·伊里奇·罗斯托夫,并履行米哈伊尔的请求,把他托她带给伯爵的东西交到伯爵手中。这个消息终结了伯爵与所有认识年轻时的他的人的联系;留下来的,是一本书、一张旧照片,以及铭记于心的责任。
死讯与沉默
两人的会面从一个小小的待客举动开始——伯爵请卡捷琳娜坐下。她把挎包放在膝上坐好,随后摘下头巾,露出一头剪得像男人一样短的浅棕色头发。过了一会儿,伯爵认出了她,问米哈伊尔是不是死了。卡捷琳娜确认了此事。他问是什么时候,她回答说,正好是一周前的那一天。
这番对话格外简短。伯爵没有问米哈伊尔是怎么死的,卡捷琳娜也没有主动解释。叙述说,米哈伊尔显然是遭他所处的时代背叛,但没有交代具体死因或死亡经过。这个区别至关重要——失去他已成定局,具体情形却无人言说。伯爵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似乎早已料到它会到来,尽管这一幕没有解释他为何会有这样的预感。
伯爵问卡捷琳娜是否陪在米哈伊尔身边时,她先是简短地回答了一个关于孩子的问题,随后语气缓和下来,解释说自己一月收到米哈伊尔的消息,前往亚瓦斯找他,并陪伴了他生命最后六个月。她还补充说,米哈伊尔常常谈起伯爵。她的讲述表明,米哈伊尔去世时仍维系着一段关系,而非全然孤身一人,但没有描述他们最后的日子。
带给伯爵的托付
卡捷琳娜此行不只是来报信。伯爵感谢她专程前来时,她谢绝了他的谢意,并解释说自己是应米哈伊尔的请求而来。她从挎包里取出一个长方形包裹,用普通的棕色纸包着,再以细绳捆好。伯爵从重量便看得出,那是一本书。
这个包裹让米哈伊尔最后一个已知的心愿在他死后得以实现。卡捷琳娜因为米哈伊尔请她带一样东西给伯爵,才跋涉前来;那件物品经由她而非一封信或对米哈伊尔意图的说明,送到了收件人手中。这一幕没有说明米哈伊尔具体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提出请求。它的分量在于,他曾想起伯爵,并安排了两人之间最后一次传递消息。
离开前,卡捷琳娜回应伯爵的好意,只简短地叮嘱了一句:“记住他。”随后她便离开了。她的话明确指出,铭记是这场会面的责任,而她带来的物品则让这份责任有了实实在在的载体。伯爵回到椅子上,静坐了几分钟后,解开了包裹。
书与共同的过往
里面是一本小巧的皮面书册,书名为《面包与盐》。朴素的几何压纹、裁切粗糙的书页,以及装订处松散的线头,都表明这是出自一位认真投入的业余制书者之手。这本书并非只是一件在米哈伊尔死后交到伯爵手中的遗物——手工制作的痕迹记录了持久的劳作,而伯爵从书页中认出了米哈伊尔那项计划特有的倔强劲头。
标题页的接缝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摄于1912年,当时伯爵坚持要拍照,这让米哈伊尔十分懊恼。年轻的伯爵戴着大礼帽站在左侧,眼中闪着明显的光,胡子一直延伸到脸颊之外;米哈伊尔站在他身旁,看起来仿佛马上就要冲出画面。这些年来,米哈伊尔一直保存着这张照片。就在伯爵得知他们共同青春岁月最后一位在世见证者已经去世之际,这张旧照片让那段青春清晰地呈现在眼前。照片被保存下来,也使当年围绕拍照产生的恼怒有了另一层意味——米哈伊尔曾经怨恼的东西,最终成了他一直珍藏的物件。
伯爵读下去时,书中的引文将米哈伊尔的作品与其他文本相连,也牵引出一段关于脆弱的具体记忆。在引用《大审判官》的一段文字后,书中又引述《卡拉马佐夫兄弟》以及伊柳舍奇卡的故事——这个男孩遭同学欺凌,后来病得很重。与男孩之死相关的一个请求——把面包捏碎撒在他的坟上,好让麻雀飞来——令伯爵失声痛哭。这本书并非只是保存了米哈伊尔的思想;书中的引文还把伯爵带到一段文字前,提醒他死者不应被独自留下。
悲痛、记忆与最后几页
伯爵为米哈伊尔哭泣。他记得米哈伊尔慷慨却脾气急躁,也记得他只短暂地在自己的时代里找到了位置。他也为自己哭泣。尽管他与玛丽娜、安德烈和埃米尔有深厚的友谊,深爱着安娜,也有索菲娅带来的非凡福分,米哈伊尔的死意味着最后一个认识年轻时的他的人也离开了人世。因此,卡捷琳娜叮嘱他记住米哈伊尔的话有着双重分量——伯爵可以在记忆中留住朋友,却再也无法与另一个经历过同一段往昔的人分享这份记忆。
深吸一口气后,伯爵试图平复心情,继续读米哈伊尔最后一篇论述的最后几页。书中的引文横跨两千多年,却止于1904年六月,最后是从安东·契诃夫一封信中摘下的几句话。在那段文字里,契诃夫写到自己在柏林旅行时享用面包的情形。伯爵猜想,考虑到1930年代的艰难处境,沙拉莫夫或他的上级这样的审查者,或许会以这些话可能引起不满为由将其删去。然而,审查反倒造成了一种讽刺——契诃夫的观察已不再准确,因为如今在欧洲,没有谁比俄罗斯人民更清楚一块面包可以有多么美味。
这本书的终点让米哈伊尔之死的回响超越了私人哀悼,却没有给出死因。一本由引文编成的作品,结束在一段本身就遭到删节的文字上;它最后谈到的是面包——这种衡量愉悦的基本事物,在匮乏与审查的影响下又有了新的意味。伯爵既看到了朋友的思想性情,也看到了那段历史如何收窄了人们阅读其文字的条件。米哈伊尔已经不在了,但他的书仍传到了伯爵手中,而阅读成了这段友谊依然能够延续的形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