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人类处境

视差之见

后人类处境指一种可能性——技术变迁能够松动心智与单一人类身体之间的联系,使身份得以延续,并在数字与生物转化之间迁移。它的决定性意义不在于承诺逃离死亡,而在于揭示这一承诺所引出的问题——人类有限性是否构成经验与意义的基础,经由工程设计获得的自由是否仍是自由,以及能否用继承自人类过去的范畴来评判后人类未来。

数字迁移与有限性问题

从硬件转向软件的设想,是将心智的全部内容转移到计算机中,使其摆脱对某一个体大脑的依附,并能够在不同物质载体之间移动。在这种叙述中,轮回转生成为一个技术问题——灵魂的迁移被重新表述为以数字方式保存的身份的迁移。这样的主体或许会被描述为无根、游牧或混杂,但这一前景赋予这些抽象概念以具体的物质形式——心智与其原初具身形态相分离,并在别处无限期地持续存在。

这种可能性动摇了尼采的永恒回归与人类有限性之间的关系。如果虚拟性与现实性的区别取决于一个有限的视野,那么能够无限期持续存在的主体,或许就不再处于永恒回归得以成立的条件之中。因此,问题不只是数字化的持续存在是否会重复生命,而是将身份与必死的具身形态脱钩,是否会彻底消除这样一种视角——唯有从这一视角出发,重复、可能性与现实性才得以彼此区分。

同样的不确定性也困扰着超人的形象。数字后人类处境可能看起来像是这一形象在历史中的实现,是一种超越继承而来的人类局限的转变。然而,它也可能同样像末人——一个技术能力不断扩展、其存在却围绕舒适与消除困难而组织起来的主体。这一前景或许正是两种形象变得难以区分之处,揭示了任何将技术超越视为明确解放的论述所面临的局限。

快乐、身体与阻力的消除

人们设想,数字上传能够消除通常标示现实的阻力。如果心智能够变成软件并在不同具身形态之间移动,那么快乐原则似乎就能不受现实原则所强加的妥协而运作。这一愿景所承诺的未来,不仅是身体转化,也是彻底消除厌恶性体验的可能性。大卫·皮尔斯设想的纳米技术与基因工程前景,将根除苦难的生物学基础,为有感知能力的生命实现精确设计的幸福。讨论指出,这一承诺带有佛教意味,同时将其置于一个全面控制感受的技术工程之中。

这种对身体的重新设计,从意识延伸至身体最日常的物质需求。后人类生活被描述为比人类生活更洁净——管道设施可以变得更卫生,零残渣食物可以消除废物,改造后的器官则只会产生少量干燥残渣。这些例子让超越具身形态的愿望变得具体。人类身体并非仅仅被视为有待改进的载体;它对新陈代谢、排泄和物理局限的依赖,也成了技术未来所要克服的对象。

然而,消除身体不便的驱力也使这一幻想所依据的进步标准显露出来。后人类理想以洁净、控制和免于厌恶来界定改进。这样一来,它就有可能把身体通常会产生的阻力变成一种需要通过工程手段消除的缺陷。因此,无限享乐的承诺与一种特定的生命障碍观不可分割,也与一种关于完美生活会排除哪些具身经验的特定想象不可分割。

局限、能动性与技术意义

面对这些发展,一种回应是呼吁人类作为一个整体设定界限,并放弃进一步进步。比尔·麦吉本提出的界线区分了体细胞基因疗法与生殖系操控。前者改变的是经由较早的自然过程形成的身体;后者则作用于尚未受孕的人。按照这一观点,越过这条界线会把个体变成被规划的产品,并威胁他们对自身作为负责任行动者的体验;这样的行动者通过努力引导自己的意志、为自己实现某些目标而形成。

讨论认为,这一论点在两个相互关联的方面并不充分。第一,人类的存续最终不能取决于人类作出的存在者层次的决断,正如马丁·海德格尔的术语所暗示的那样。如果人们已经把自身体验为原则上可以操控的对象,那么自愿克制就无法逆转更深层的变化。因此,不充分行使某种能力的决定,或许是在对人类存在的理解发生决定性转变之后才作出的。

第二,乐观与悲观的预测都可能用属于当下的标准来衡量技术未来。乌托邦论述假定,意义会在数字天堂中延续;反乌托邦论述则谴责技术性的自我操控毫无意义。两者都可能把当下关于有意义的宇宙的观念当作标准,仿佛这些观念足以确定后人类宇宙本身意味着什么。未来或许容许多种象征化,而非只有一种最终解释。依照这一观点,主体在不同具身形态之间自由漂浮的乌托邦,与人们甘愿被重塑为受程序支配之人的反乌托邦,可能是同一意识形态幻想的两面。技术前景并不能证明有限性已被克服;它或许会使人们更彻底地面对其当下立场的局限。

模拟的具体性与新的生活世界

社会关系与技术日益不透明的趋势,催生了与之相应的伪具体性需求。计算机的内部运作难以想象,因此熟悉的界面让人更容易置身于人工环境之中。一个例子是苹果公司在计算机编程中使用图标——视觉形式帮助个体与复杂系统建立联系,仿佛这个系统属于一个有意义的生活世界。同样,笔记本电脑键盘可能会模拟旧式打字机的阻力与声音,重现物质接触的触觉与听觉迹象。

这些装置并未恢复它们所仿效的旧世界。它们提供图像与感受,弥合人工宇宙与熟悉环境之间被感知到的间隙,从而使仍然不透明的事物变得更易于适应。因此,后人类处境提出的问题不仅在于心智能否迁移到身体之外,也在于人们将如何辨认并栖居于那些使这种迁移成为可想象之事的环境。技术世界越抽象、越不透明,人们对使其显得具体的界面的需求就越强;而这些熟悉感的迹象,也就越无法保证其下方的世界依然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