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革命

利莫诺夫

1917年俄国革命在书中反复被用作衡量政治合法性的标尺,而非一个自成一体的历史事件。随着苏联秩序瓦解,它的意义也发生变化——曾被纪念为建国伟业的革命,在公共争论中既成了一桩罪行,也成了一场灾难。围绕这一矛盾的斗争,影响着新政治运动的身份认同、旧象征的命运,以及作家和活动家竞相宣称代表俄罗斯历史发声的主张。

无法尘埃落定的过去

革命最显著的后世影响,是历史评判陷入危机。在莫斯科,示威活动聚集了沦落到乞讨的退休人员、领不到薪水的士兵、因帝国解体而愤怒的民族主义者、怀念那个人人贫穷却平等的年代的共产主义者,以及因失去共同的历史叙述而不知所措的人们。他们的困惑并未被描绘成简单的怀旧——这个国家仍在庆祝十月革命,同时又称其为罪行和灾难。因此,同一个周年纪念日要求公众既尊崇又谴责这一事件,使人难以判断哪些人物算是英雄,哪些又是叛徒。

这种不稳定成为一种政治资源。书中描述,苏联统治终结后,人们开始争论——父母曾教导他们热爱的理想,如今是否应当受到否定,并与纳粹主义相提并论。对年轻的国家布尔什维克党成员来说,这种否定令人厌恶,却并未导向一套定型的政治纲领。他们继承的对苏联理想的依恋,夹在遭到谴责的革命过去与他们视为腐败、迷失方向的后苏联秩序之间。

消亡关头的象征

革命也通过相互竞争的政治象征再次浮现。在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签署了相关叙述中提到的一项措施后,卢比扬卡广场上的捷尔任斯基雕像被推倒。红旗被与1917年临时政府相关的三色旗取代。这一连串变化标志着公共景观的逆转——苏联国家权力的象征被移除,较早的苏联前政治象征则被升起,取而代之。

叙述随后从象征变化转向革命之后建立的国家解体。在别洛韦日森林的一处狩猎小屋里,鲍里斯·叶利钦、列昂尼德·克拉夫丘克和斯坦尼斯拉夫·舒什克维奇秘密会面。他们认为,既然各自的三个共和国于1922年创建了苏联,他们就有权将其解散。这一场景通过伏特加、桑拿,以及没有任何关于联盟解体后应由什么取而代之的预先计划来讲述;叶利钦醉得很厉害,另外两人只得把他抬到床上。由此,革命遗产并未被描绘成一份尘埃落定的宪政遗产,而是在一次仓促的政治解体行动中被援引的权威。

历史权威的回归

书中将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的归来,置于这段不断变化的公共记忆背景之下。他和爱德华·利莫诺夫于1974年春天离开故土,二十年后归来,但两人的声誉发展截然不同。索尔仁尼琴在国外的岁月里创作了《红轮》,这是一部讲述1917年革命起源的小说系列。他从符拉迪沃斯托克乘火车返回莫斯科的旅程由英国广播公司拍摄;途中他停下来倾听村民的诉求,整趟归程被塑造成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返乡。

然而,人们的反应揭示了文化环境已经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曾经费力才敢相信自己有权阅读《古拉格群岛》的读者,如今被描述为已经厌倦了集中营题材的书籍。书店青睐国际畅销书和实用指南;文学读者连《红轮》都没读过,便对它冷嘲热讽。怀念苏联往昔的共产主义者视索尔仁尼琴为罪犯,民主派则视他为阿亚图拉。年轻人几乎分不清他和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认为两人都是旧秩序的象征。因此,他的归来并未恢复对革命及其后果的共同叙述,而是揭示出他在国外所承载的道德权威,与一个品味和政治分类都已改变的社会之间的距离。

革命记忆作为政治动员

利莫诺夫的政治立场,也是在同一段悬而未决的历史中形成的。在反对派示威中,他谴责自称民主派的人是投机者,背叛了他们父辈在伟大卫国战争中流下的鲜血。他声称,人们在所谓民主的一年里遭受的苦难,超过了在七十年共产主义时期所受的苦难;他告诉人群,愤怒正在积聚,他们应当为内战做好准备。这番演讲赢得热烈掌声;书中描写,利莫诺夫在示威者中获得了公众的认可,而他曾渴望在纽约贫困孤独之时得到这种认可。

对年轻的国家布尔什维克党成员来说,这种言辞的政治力量部分源于一种关于继承的主张。他们认为自己的父母是朴实而自豪的人,却遭到击败,变得一贫如洗,也失去了尊严。在该运动的地方分支中,利莫诺夫的出现将这种怨愤转化为共同的归属感。年轻成员彻夜聆听他的讲话;他对壮丽与骇人之物所作的鲜明区分,为他们提供了一套有力的表达方式,而他们的忠诚以及忍受牢狱之苦的准备,则使他们的道德准则有别于周围的秩序。因此,他们对革命遗产的依恋,与个人效忠和集体身份认同紧密相连,而不仅仅是为了恢复历史秩序的政治纲领。

在党代表大会上,数百名代表从俄罗斯各地赶来,尽管该党在全国共有七千名成员。寻找会场并不容易——主办方在明显受到警方施压后屡次撤回邀请,参会者担心炸弹恐吓、骚扰或遭到彻底取缔。利莫诺夫告诉他们,俄罗斯尚未准备好让他们掌权,但提出了另一片行动领域——前苏联各共和国;他说,俄罗斯人在那里遭到抛弃和边缘化。他提到波罗的海国家和中亚,指出拉脱维亚、乌克兰和哈萨克斯坦的俄罗斯人,并呼吁发动起义、建立分离主义共和国。当他询问谁愿意加入中亚巡回宣传活动时,一百只手举了起来。在这番言辞中,昔日帝国的疆域成了革命行动的新前沿。

被权力改写的遗产

书中进一步追踪了从公共动员到国家镇压的变化。总统选举前,司法部通过一项禁止极端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的法律,同时保留自行界定这些术语的权力。国家布尔什维克党被告知,该法律直接针对该党。利莫诺夫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会见部长,辩称他的政党有七千名追随者,而许多登记在册的政党不过是空壳;他警告说,取缔该党可能会把年轻人推向极端主义和恐怖主义。部长拒绝批准,该党失去了合法存在的权利,并面临转入地下秘密组织的前景。

这一终局与较早成立“另一种俄罗斯”联盟时的情形形成对照;当时,利莫诺夫加入了一个包括卡斯帕罗夫在内的联盟。在该运动于总统选举中失败后,它也不复存在。利莫诺夫随后创建了“战略31运动”,名称取自保障示威权利的俄罗斯联邦宪法第31条。在符合条件的每月31日,示威者聚集于凯旋广场;书中描述,约一百名抗议者面对着人数五倍于己的警察,数十人遭到逮捕,而利莫诺夫也常常要在监狱里待上几天。革命这份充满争议的遗产在这里延续为一场争论——谁能占据公共空间,并以人民的名义采取行动。通过纪念活动、被推倒的雕像、作家的归来、政党组织活动和逮捕,书中展现出,过去之所以仍在政治上发挥作用,恰恰是因为始终没有形成能够持久的共同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