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尼亚革命

1989年罗马尼亚革命既是一场暴力推翻政权的行动，也是一场信誉危机——尼古拉·齐奥塞斯库夫妇被电视直播处决，似乎为一种政治秩序画上句号；然而，关于革命中受害者与胜利者的种种说法很快动摇了这个表面上的结局。在埃马纽埃尔·卡雷尔的叙述中，处决的公开戏剧性场面过后，出现了第二轮清算——究竟是谁死了，谁掌握着权力，又有哪些事情真正发生了改变。

电视直播的处决

革命中最令人不安的画面，是齐奥塞斯库夫妇生命最后几小时的电视画面。尼古拉拒绝承认法庭的合法性，手指拨弄着他的毛皮帽；埃列娜时而发火、与人争辩，他便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安抚她。他一再看表，引发了这样的猜测——他在等部队来救他们。但没人到来。半小时后，画面切换；下一个镜头中，他们浑身是血的尸体躺在人行道上，而具体地点无法确定。

罗马尼亚电视台拍摄了这段画面，并于1989年12月26日在法国播出。卡雷尔在动身前往布拉格过新年之前看了这段画面；爱德华·利莫诺夫则是在从莫斯科回来、找到娜塔莎之后看到的。利莫诺夫写下了这段影像，将它描述为一对老年夫妇毫无准备地相互扶持、面对死亡的画面，并把它的情感力量比作希腊悲剧。卡雷尔也对这场审判感到不安，但他并不认同那种暗示，即统治者的罪行不过是掌权者不可避免的过失。尽管如此，这场处决仍令卡雷尔心神不宁——在这场即决审判中，被告似乎具有原本应由行刑者通过仪式安排来彰显的尊严。

蒂米什瓦拉报道

处决后的几个月里，关于革命伤亡人数的说法带来了另一场闹剧。报道声称，垂死的政权在暴力最后一次爆发中屠杀了数千人，而在蒂米什瓦拉发现的万人坑成为国际关注的焦点。常被引用的死亡人数是四千；《解放报》报道为4630人，法国电视一台则把数字提高到七万人。电视画面展示了身穿条纹睡衣、从匆忙挖掘的墓穴中挖出的尸体；与此同时，欧洲各地听到种族灭绝的警告，以及有关国际干预的提议。

这些墓穴并不能证明报道所说的大规模杀戮确实发生过。这些尸体至多只有几十具，它们是在蒂米什瓦拉公墓为拍摄画面而挖出的；此前，这些尸体因自然原因死亡后葬在那里。真相揭露颠倒了这些画面的含义——尸体确实存在，但把它们说成大规模屠杀证据的说法是假的。这一事件使革命后的局势成为一场围绕证据的争斗，人们借助这些证据理解并报道暴力。

推翻政权后的政治延续

万人坑报道被揭穿，并未显现出与旧政权彻底决裂的局面。叙述称，与所谓种族灭绝事件有关的罗马尼亚安全局成员，反而在新总统扬·伊利埃斯库领导下成为罗马尼亚救国阵线的官员。罗马尼亚共产党虽然遭到取缔，并被指控犯下种种罪行，却被描述为换了名称和领导人后继续存在。1990年3月，救国阵线在选举中赢得了相当可观的多数席位；这一结果令人难以轻信旧政治秩序已经消失。

这些反转促使卡雷尔接受了一个任务，于当年春天前往罗马尼亚报道。因此，这场革命不仅意味着推翻一位统治者，也意味着开始追问这场推翻究竟改变了什么，又没有改变什么。电视直播的处决、被夸大的伤亡报道以及选举结果，使公开宣称的说法与令其变得复杂的实际事件并列呈现。故事的结尾并未给出一套定论式的解放叙事；在这个国家，政权的崩溃与其政治遗产的延续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