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大林大恐怖时期
利莫诺夫斯大林大恐怖时期既是一段国家暴力史,也是检验谁曾切身感受到这种暴力的试金石。赖娅·齐宾的家庭熬过了大清洗,没有遭到毁灭;而爱德华·利莫诺夫在一个与国家安全机关有关联的家庭中长大,这使他对镇压的说法抱持怀疑。叙述并未把斯大林大恐怖时期等同于所有归因于约瑟夫·斯大林政府的死亡——它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恐怖置于范围更广、只是约略估算的统计之中,并追溯后来围绕应当如何记忆苏联暴力而展开的政治斗争。
暴力与历史估算的限度
这段叙述对与约瑟夫·斯大林统治相关的暴力规模作了刻意宽泛的估算。它援引历史学家和叙述者母亲的估计称,四年战争期间有两千万俄罗斯人被德国人杀害,而在约瑟夫·斯大林二十五年的统治期间,有两千万人被本国政府杀害。这两个数字都是约略估算,而且两者所描述的群体必然在一定程度上有所重叠。因此,这段文字并未把两千万人说成斯大林大恐怖时期单独造成的死亡人数;相反,它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恐怖视为苏联统治下漫长的大规模死亡史的一部分。
这一区分对理解爱德华·利莫诺夫的成长经历很重要。德国入侵和战争深刻影响了他的童年与青春期,但政府对本国人民施加的暴力却更容易被他置之不理。这种对照并不只是知道与不知道的区别——它体现了两种经历之间的差异,一种灾难构成了他成长经历的一部分;另一种国家罪行则因他家庭的处境,使他得以将其视为遥远之事,或认为相关说法有所夸大。
家庭污名与幸存
赖娅·齐宾的家庭有理由明白,政治上的猜疑如何会牵连亲属。她的父亲曾在高尔基经营一家餐馆,后来因侵吞公款被解职,并被送往列宁格勒附近作战的惩戒营,最终在那里身亡。他的履历成了家族的污点。在书中所描述的环境下,父母的政治或社会地位可能限制子女的前途——托洛茨基主义者、富农或旧制度下享有特权者的子女,可能被拒于少先队、大学、红军和党组织之外。一条出路是与父母划清界限,并通过表明对党的忠诚来证明自己;有时,这意味着揭发他人。
赖娅的父亲战死前线,或许缓和了家庭的处境。齐宾一家和萨文科一家都平安熬过了斯大林大恐怖时期;叙述者暗示,他们无足轻重或许正是他们走运的一部分。幸存并未抹去污名,也未消除它在私生活中留下的余波。赖娅始终为父亲的不诚实感到羞耻;此外,她也为自己在技校时纹下的纹身感到羞耻。后来,她试图用盐酸将纹身除去,因为它使她无法穿短袖;作为一名军官的妻子,她觉得纹身让自己显得不体面。因此,这个家庭的经历将政治上的脆弱处境,与危险过去后仍挥之不去的私人羞耻联系在一起。
利莫诺夫与生俱来的距离感
爱德华·利莫诺夫是韦尼亚明·萨文科的儿子;他的父亲是一名级别较低的契卡人员。这个家庭躲过了历史上的重大动荡,也没有经历叙述所说的绝对任意妄为。在这种受到庇护的处境中,逮捕似乎总该有个理由。这一背景有助于解释,为什么这位年轻的叛逆者会嘲弄持不同政见者,并否定他们关于古拉格的说法——他在某些方面挑战权威,同时仍依恋自己成长其中的民族叙事和社会世界。
他的怀疑态度也受到竞争意识和自我定位的影响。爱德华·利莫诺夫认为,持不同政见者圈子里已经挤满了名人,不想成为其中的次要人物。他拿约瑟夫·布罗茨基被判刑和流放一事开玩笑,把这种惩罚说成一种以诺贝尔奖为圆满结局的乡间假期。本书将这种姿态与他更容易承认的暴力并置——战争给他留下了深刻烙印,而在他的想象中,国家自身的受害者仍是那些命运可以被轻易解释掉的人。因此,他对持不同政见者的轻慢,与他对苏联战时胜利和国力的持久自豪并存。
围绕记忆的斗争
斯大林大恐怖时期的政治余波,体现在后来的选举竞选中,苏联暴行被当作政治武器使用。寡头们担心选民可能让共产党重新执政时,他们控制的媒体便大力宣传这样一种选择——要么支持鲍里斯·叶利钦,要么面对可怕的旧时代卷土重来。电视播出了有关古拉格、约瑟夫·斯大林在乌克兰组织的饥荒以及卡廷惨案的纪录片,也播放了有关大清洗的影片。这些节目使人们对苏联暴力的记忆成为当代政治论辩的一部分,意在影响选民对共产党这一政治选项的理解。
这段经历并未把记忆简单说成中立的怀念或纯粹的宣传,从而替它的意义盖棺定论。它展现了人们如何援引过去来反对政治复辟;与此同时,爱德华·利莫诺夫也不信任一部著名的反斯大林主义电影,认为它以感伤而又具有欺骗性、显得熟悉的方式呈现旧制度。因此,在叙述中,斯大林大恐怖时期不只是一个界限分明的历史时期——它是一段个人遗产各不相同、公共记忆充满争议的历史暴力,而后来的政治反复将它重新带入人们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