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
固有缺陷洛杉矶不只是多克·斯波特洛调查事件的背景,更是一片充满争夺的地貌;高速公路、海滩、住宅区和警察设施的布局,让权力显现于空间安排之中。城市各处的土地承载着一波接一波的迁离历史——一个社区被清空,为另一群人或一项工程让路,而开发商和公共机构则把每一次改变都说成进步。交通与烟雾将遥远的城区连在一起,城市的历史却一次次让人们与熟悉的地方分离。
流动与围限的地貌
这座城市最初通过人与机器的流动呈现出来。夜晚,在戈迪塔海滩附近,饮酒者、冲浪者、嗑药者以及来自平原地带的访客挤满街道;更远处,高速公路的车流把尾气的回响送向大海。从海滩望去,道路网将当地夜生活连接到更广阔的都市流动之中,而海上的油轮则让城市的声音仿佛越过自身边界,传向远方。
多克开车向东时,这种城市流动的尺度随之改变。高速公路上,福斯巴士、街车、木制旅行车、保时捷、凯迪拉克、厢式车和皮卡驶入输电线下方一望无际的住宅区。各地的收音机都调到同一批调幅电台;阳光则仿佛只是一种可能性,被烟雾模糊不清。各种车辆让人想到一个拥挤的公共世界,但道路最终把它们带入重复开发的地貌之中;那里广阔的住宅区似乎抹平了人们的差异,即使居民仍一同穿行其间。
洛杉矶也通过私密而独特的室内空间呈现出来。多克的家里挤满了英式酒吧的飞镖靶、妓院风格的灯、用库尔斯啤酒罐制作的模型改装车,以及威尔特·张伯伦签名的沙滩排球。一幅描绘虚构南加州海滩的天鹅绒画,在他无法忍受普通窗景时,成了替代的窗口。画中的棕榈树、比基尼女子和冲浪板把这个地区变成理想化的图像;在阴影里,尤其是多克抽烟时,画中景色仿佛泛起明亮的光边,预示着一个史诗般的夜晚。这个私密幻想与外面都市景观之间的反差,使洛杉矶成为这样一个地方——想象中的加利福尼亚可以与更严酷的城市并存。
土地、迁离与重新开发
里特姨妈从一块块地产的尺度来理解整个都市区。她对从沙漠到海洋的土地用途有着非同寻常的全面认识,其中包括契据和合同很少记载的历史——家族世仇、旧水道,以及与各片地块相关的地方故事。她设想中的未来电脑系统,可以随时调出地块历史、水权、产权负担和抵押信息;但在当下,她的知识来自个人经历,靠日积月累而成。通过她,房地产不再只是市场,也是记忆与冲突的储藏库。
塔里克为这场冲突梳理出一段族群与历史交织的脉络。他解释说,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南洛杉矶中部的大部分地区仍是日本人聚居区;日本居民被送进拘留营,随后黑人居民迁入,被视为那些遭驱逐者的继任者。而如今,他说,自己的社区也正被迫迁离。在他看来,机场附近的高速公路并非最后一次伤害。他把一九六五年的动荡称为起义,而不是暴乱,将官方标签置于一场更大斗争之中——究竟由谁来界定城市的冲突。
小说把塔里克的讲述放在更漫长的清拆历史中——墨西哥裔家庭被迫离开查韦斯峡谷,以便在那里兴建道奇体育场;美洲原住民被从邦克山迁走,为音乐中心让路;塔里克的社区则遭推土机铲平,用来建造海峡景观庄园。这些例子表明,重新开发并非特例,而是反复发生的过程——市政与商业工程通过清除原有居民,改造具有价值的土地。里特姨妈对地产的了解与塔里克对迁离的叙述,落在同一片地理空间里,却各自站在截然不同的位置上——一方能够解读地块,另一方则承受地块改造的后果。
海峡景观庄园把这一过程变成多克可以开车穿过的地貌。招牌把这个开发项目宣传为“迈克尔·沃尔夫曼理念”,当地的情侣们前来查看新房。在多克的挡风玻璃边缘,出现了一些困惑的黑人行人;他们或许是在寻找旧社区,以及那些房间——它们曾像空间的轴线一样,给人稳定不变的感觉。开发区延伸进雾霾之中——样板房矗立在道路附近,已完工的住宅位于更深处,尚未竣工的建筑骨架则一路散布到未建制地区。多克把车停在承包商铺设的硬土路面上,那是未来考夫曼路与布罗德路的交叉口;路牌已经装好,街道却仍未铺设。
这些住宅借用更受青睐的沿海城镇的外观,采用西班牙殖民时期风格、红瓦屋顶和小阳台,却俯瞰着多明格斯防洪渠一条疏于维护的支流。受遮挡的景色、装饰性建筑和缺乏遮阴树木的环境,暴露出成熟加州社区的形象与其下方未完成地貌之间的落差。这里既是销售展示区,也是不断扩张的建筑工地,更是一个社区遭到清除后留下的实体结果。
财产与占据土地的势力
克罗克·芬威把海峡景观庄园之争描述成住宅业主与开发商之间的战斗。他自称是在保护环境、抵制高密度住宅;多克却回答说,问题关乎地产价值。克罗克的回答——“关键在于占据着位置”——点明了更深层的主张。他把持久占有与土地、水权、石油和廉价劳动力联系起来,同时把其他人说成转瞬即逝的消费者——只要给他们一辆汽车、一套比基尼、一段短暂的冲浪体验,或一个辣椒热狗,就能打发他们。
这一场景将城市房地产争论重新界定为一场争夺持久地位的斗争。克罗克的措辞把累积而来的控制权说成理所当然的权利——据说他那一群人一直都在那里,而其他人不过是从这座城市源源不断流过的过客。然而,查韦斯峡谷、邦克山和塔里克社区的早期历史表明,当下关于占据此地的主张,建立在更早发生的迁离之上。洛杉矶的地貌在一个接一个的开发项目中保留着这种矛盾——作为开发商或业主来到此地的人,可以把自己的地位说成长久不变;被开发项目迫迁的人却被说成暂居于此。
同一片实体地理也延伸到警务与行政管理之中。多克记得戈迪塔海滩警察分局从前只有登记台、电炉和速溶咖啡;后来,联邦禁毒经费为它提供资金,把它改造成豪华设施,内有小型拘留所、装备齐全的车辆车队、大型浓缩咖啡机,以及全天候工作的糕点师。警察分局新增的资源表明,执法本身也是建成环境的一部分,而非外部力量单纯作出的回应。在这座城市,公共资金能够改变一所机构的规模与舒适程度,其影响之大,丝毫不亚于私人投资对一个社区的改造。
烟雾、记忆与可见性
在小说城市地貌的尽头,洛杉矶变得难以看清。多克驶近市中心时,烟雾越来越浓,直到他看不见街区尽头;车灯在雾霾中发光,阳光灿烂的海滩则留在身后。他已决定去见阿德里安·普鲁士之前少抽些烟,却看见前方似乎升起一座深灰带金属光泽的岬角,巨大得如同直布罗陀巨岩。这个景象让人想起索蒂蕾日讲述的雷穆里亚——那块沉没大陆在城市失落的心脏中重现。
多克不禁想到,如果想象中的大陆浮出水面,会不会有人注意到。他认为,周围的人只看他们集体同意去看的东西,并且相信电视或报纸提供的世界叙述。雷穆里亚可能重现,成了衡量这座城市与自身深埋历史疏离程度的尺度——它不只是失落之地,也是一处居民被放逐如此之久,以至于不再记得的地方。这一场景把烟雾造成的实体遮蔽与更广泛的认知失灵联系起来,却没有断定那道幻影究竟是幻视还是实体事件。
小说还把洛杉矶置于日益全面监控即将来临的关口。斯帕基说,现有设备与间谍电影和电视节目中的幻想相比仍显笨拙,并指出,即使是红外线和夜视技术,也远不及透视能力。不过他警告,技术正呈指数级发展,终有一天,人们会发现自己身处监控之下,无处可逃。这番预言把城市的道路与空间变成了一个关于行动余地的问题——在洛杉矶四处移动,看似无拘无束;但追踪行动的机构可以不断缩小人们消失的空间。
这些场景合在一起,把洛杉矶描绘成一部活生生的记录,记下了人们获取土地与被看见的机会何等不平等。城市道路让居民和访客穿行于不断扩张的住宅区,开发项目把迫迁包装成可供销售的形象,城市机构则占据更多空间并汇集更多能力。加州阳光的承诺之下,是一座由烟雾、历史抹除以及对持久地位的相互争夺塑造的城市;正是在那些被重新开发宣称为崭新的地貌里,它深埋的过去再次浮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