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60年代

安迪·沃霍尔日记

20世纪60年代在日记中反复出现,仿佛一段从未真正成为过去的过去。这个十年始于具体的地点与工作——The Factory、电影和一本新杂志;几十年后,它又通过人们记忆中的合作者、留存下来的物件、反复出现的风格,以及谁将属于未来这一令人不安的问题重现。对安迪·沃霍尔而言,六十年代既是形成其艺术风格的时期,也是一个可以重返的社交世界,同时还是他反复评判当下的尺度。

围绕The Factory展开的十年

1968年秋,沃霍尔第一次见到这篇日记的叙述者;那时,距他画出第一批波普画布已有八年,而一名曾短暂出现在他一部地下电影中的女子开枪射击、险些将他杀死,才刚过去三个月。同年春天,The Factory从东47街最初那间银色阁楼搬到了联合广场西街33号一处位于六楼、以白色和镜面装饰的空间。因此,这段被回忆的十年并非以抽象的文化标签呈现——它扎根于一间变了样的工作室、一种改变了的工作生活,以及一场危机刚刚过去后的现实。

从1968年到1972年,The Factory的主要活动是制作供商业发行的长篇16毫米电影,再将其放大为35毫米胶片。聚集在Max's Kansas City,或来到The Factory希望被发掘的人,构成了一群不断变化的成员。1968年夏天,沃霍尔在家休养期间,保罗·莫里西拍摄了《肉体》,由The Factory的接待员兼保镖乔·达莱桑德罗主演。同年秋天,这部电影开始在格拉里克剧院长期商业放映。从沃霍尔早期的The Factory电影转向莫里西独立制作,这一变化表明,六十年代是一个集体工作环境;即便其中的核心艺术家缺席,工作也仍然可以继续。

《访谈》杂志的形成也体现了这种务实、渐进的精神。1969年沃霍尔决定创办这本杂志时,希望它聚焦电影,让明星用自己的话发言,并尽可能互相采访。他倾向于以小额预算起步,亲自为早期运营提供资金,再逐步发展,以免日后生意成功时,所有权主要落在资助者手中。创刊号遇到的法律问题,让这种精打细算变得具体可见——一段对影评人不敬的描述已经付印,律师此时才建议,这种措辞可能构成诽谤。这件事将杂志实验性的编辑构想,与它创办时不够完善、处处节省资源的实际方式联系起来。

从发掘新人到制造明星

到1976年,《访谈》杂志已经形成一种华丽而自知地带有自嘲意味的风格,明星们也希望登上杂志。登上杂志的承诺,取代了早先出演电影的承诺。杂志版面让此前默默无闻的年轻男女首次见诸印刷品,沃霍尔与工作人员则不断物色人选,填满每一期的内容。这一变化记录了The Factory遗产的重要延续——发掘新人仍在继续,但媒介与制造曝光度的机制已经改变。

沃霍尔的肖像创作同样把名人变成一套有意安排的制作流程。他用宝丽来Big Shot相机为拍摄对象拍下约六十张照片,选出四张,再送交丝网印刷工,将正像制成八乘十英寸的透明片。他选定并裁切其中一张图像,调整人物特征,使拍摄对象显得更有魅力,再把成品放大为四十乘四十英寸的透明片,用于丝网印刷。助手准备不同肤色调的画布卷,作为男性和女性肖像的背景;沃霍尔转印图像、涂上选定的颜色,并将丝网印刷图像与之对齐。套色位置的细微偏移,形成了这些肖像特有的游移效果。第一幅画布通常售价约2.5万美元,之后每幅约5,000美元。在这些后期创作流程中,六十年代对名人面孔的兴趣,既以艺术方法的形式留存,也成为一项明码标价的服务。

日记也保留了艺术与时尚社交圈内部的种种张力。沃霍尔欣赏名望、美貌、才华、原创性、胆识、善于交谈,尤其欣赏根基深厚的美国财富;但欧洲头衔并不能打动他,他也常常把头衔念错。因此,他对那个时期人物与风格的回忆并非单纯记录赞赏——这些回忆展现了一套独特的关注方式,它看重曝光度与成就,却对某些世袭的身份标志不以为意。

在物件与相遇中重现的过去

回想一次派对时,沃霍尔可能会通过一件价值已经改变的作品再次遇见六十年代。据称,他曾在乔伊斯·哈伯于《洛杉矶时报》刊文谈论他之后,送给她一套玛丽莲画作版画集;那套版画当时正在哈伯的地下室里发霉。他送给罗娜·巴雷特的一张海报,则已转到另一位主人手中。他记得在自己还不知道这类作品日后会变得多么值钱时,曾在人生艰难之际把版画集送给哈伯。这个故事将私人赠礼与后来的艺术市场联系起来——当物件变得昂贵,一次被记住的举动便获得了新的意义。

人和衣着也以类似的方式延续下来。在一次派对上,沃霍尔看见乌尔特拉·维奥莱特穿着一件连衣裙,戴着与六十年代联系在一起的金币;金币的价值变化,使这身熟悉的装扮显得又添了几分不确定。另一次,他回忆起自己在那个十年为艾普丽尔·阿克斯顿拍的照片,并指出这些照片如今价值1,000美元。这些相遇通过仍然可见的事物——衣服、珠宝、照片——记录时间的流逝;与此同时,物主、价格与社会意义都在变化。

The Factory早年的圈子也通过展览和偶然相遇再次浮现。一则回顾沃霍尔1971年惠特尼回顾展的说明文字,将他与杰拉尔丁·史密斯、乌尔特拉·维奥莱特、安德烈娅·费尔德曼、简·福思和唐娜·乔丹并列呈现。其他回顾展说明文字则提到玛丽·沃罗诺夫出演《切尔西女孩》、妮可与地下丝绒乐队同台演唱,以及国际天鹅绒作为“年度沃霍尔女孩”;另一则说明文字指出,薇娃与布里吉德·柏林出演了《浴缸女孩》。电影《肉体》的片场照片中则有杰基·柯蒂斯、乔·达莱桑德罗和杰里·米勒。这些回忆共同使六十年代成为一张由电影、表演者与影像构成的网络——它并非一个浑然一体的场景,而是一组后来可以通过说明文字和记忆重新拼合起来的作品与关联。

怀旧、重复与新十年的难题

穿过东村时,街道的变化与留存下来的地标让那个十年重新浮现。杰姆斯帕依然在那里,沃霍尔回忆起自己在20世纪50年代住在圣马可广场,到了六十年代则与地下丝绒乐队和妮可一起经营The Dom,去菲尔莫尔参加迷幻活动,还在拉特纳熟食店吃饭。这趟散步使他感到怀旧——这些地点把他人生中不同的时期连接起来,而记忆中的场所与日常习惯则为这个街区绘出一幅时间地图。

新艺术展的开幕则可能引发相反的反应,让六十年代显得不像一个可以重访的地方,倒像一种正在复兴的风格。在惠特尼双年展上,沃霍尔觉得展览很像六十年代;他还注意到基思·哈林的成功,以及让-米歇尔·巴斯奎特在洛杉矶展出的作品迅速售出。在另一场开幕活动上,勒内·里卡尔向他打招呼,说从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他到处都能见到沃霍尔。早先那个十年看似重现,却与新一代艺术家和新的市场交织在一起。沃霍尔关于什么能够留存的疑问,在他的一个看法中变得明确——一个十年过了五年后,观察者便开始把其中的人分成两类——将属于未来的人,以及将成为过去一部分的人。

鲜花带来一种更私密的时间回返。在闷热天气里绘制受委托创作的《花卉》系列时,沃霍尔突然回想起1964年——同样的图像、炎热和心境,正如他第一次创作这些作品时一样。他的丝网印刷工鲁珀特·史密斯没有相同的感受,但沃霍尔有;他还考虑加入钻石粉,让新作有所不同。这件事将重复与改变并置。熟悉的图像可以重新唤起早先的时刻,但这份委托仍要求采用新的处理方式,而不是简单重现。

其他回忆则衡量了那个十年所开启的一切。观看一部滑冰电影时,沃霍尔想到滑冰在20世纪40年代初曾经流行,后来又逐渐消失;随后,他把这个想法扩展到文化热潮的消退。看着欧文·佩恩的照片,他回忆起那些曾促使他来到纽约的影像,并想知道,如果刚到纽约时买了相机,自己是否可能成为摄影师。这个念头并没有改写他的真实职业生涯;它只是短暂地揭示了一条与现实人生并行、却未曾实现的道路。

作为个人历史与未竟之事的过去

那个十年一些最强烈的回返与遗憾有关。在一次博物馆活动上,沃霍尔看见贝蒂·巴恩斯;他认为,自己在20世纪60年代初送给她的一只猫之死是她造成的。他记得小猫哭叫后,自己又把它的母亲也送给了巴恩斯;后来,母猫在绝育手术中死去。从那以后他一直感到内疚,并表示这个故事应当放在《波普主义》的开头。在这里,过去并非一份光鲜的清单,而是一段微小的家庭回忆,至今仍牵动着他的内疚,甚至影响他对这段历史应从何处讲起的理解。

沃霍尔也在新的场合遇见旧作。在底特律一家博物馆的签书会上,一名曾出席六十年代某场婚礼的男子带来一则广告和一张由乐队成员签名的旧版地下丝绒乐队唱片封套,似乎缺少卢·里德的签名。沃霍尔注意到自己的签名变化很大——当时他用圆珠笔签名,为米克·贾格尔肖像签名时用铅笔,后来则改用毡尖笔。这件旧物让个人变化变得可见,同时也见证了早年乐队形象的留存。

那些人也可能在不同境遇中再次出现。沃霍尔听说昂丁在麦迪逊广场花园卖热狗;昂丁曾借走包括《昂丁之恋》和《切尔西女孩》在内的电影,却没有归还。他还听说杰拉德·马兰加成了公园局的档案管理员,质疑马兰加所说的年龄,并评论一张近期照片让他看起来气色不错。另一段回忆则提到,沃霍尔在《裸城》某一集拍摄期间遇见丹尼斯·霍珀,当时亨利·盖尔扎勒带他去了东区的拍摄地点。这些细节打破了传奇过去与平凡当下之间泾渭分明的界线——过去的表演者与合作者继续生活,迎来新工作、新露面和新故事。

一个以沃霍尔生平为基础的影视项目,让那个十年成为协商的对象。制片人提议将几个关于六十年代的故事交织在一起时,沃霍尔指出,已有一部关于那个时期的电影,并建议改为购入《波普主义》的版权,由他和弗雷德·休斯担任顾问,保罗·莫里西撰写剧本。这一提议表明,他不只把过去当作记忆,也把它当作一种素材;如何呈现、如何处理版权以及如何获得报酬,都很重要。

但并非每一次回返都受到欢迎。比利·内姆从波基普西打来电话,正在筹办一场六十年代重聚活动,并谈到杰拉德·马兰加、英格丽德·超级明星以及拜访斯蒂芬·肖尔住所的计划。沃霍尔觉得自己无法面对过去。这种拒绝为文章中反复出现的怀旧划出了界限——记忆可以令人怀念,可以带来商业价值,也可能被一条街或一张照片唤起;但参加重聚意味着重新进入一个他尚未准备好重返的世界。甚至《访谈》杂志办公室里一桩当下有关照片的事,也可能引发忧虑,让他觉得六十年代或许又要重演。在这些回返之中,那个十年与其说是一个尘埃落定的历史时期,不如说是一种仍在发挥作用的比较尺度——沃霍尔不断援引它、改写它,有时也拒绝重新踏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