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节

安迪·沃霍尔日记

感恩节在安迪·沃霍尔的日记中反复出现,它不只是一年中的一个日期——每篇日记都将熟悉的节日仪式与不那么安稳的现实并置。空荡的办公室、在哈尔斯顿家中的晚餐、剩下的火鸡、在Studio 54跳舞,以及为饥饿者提供的教堂餐食,标记着三个不同的年份。在这些日子里,节日从社交场合转变为衡量孤独的尺度,最终又成为服务他人的契机,只是这种慈善活动的开展方式也引发了疑虑。

寂静的工作日与公共悲剧

1978年11月23日,沃霍尔在电视上观看感恩节游行,并把游行乐队成员必须在酒店过夜的消息视为纽约正蓬勃发展的迹象。游行的规模展现出一座运转不息的城市,但他自己的工作日却呈现出相反的景象——他打起精神,乘出租车前往办公室,却发现那里一个人也没有。随后他前往哈尔斯顿家吃感恩节晚餐,从空荡荡的工作场所转入朋友的节日聚会。

当天的私人日常与圭亚那持续传来的消息同时展开。节日期间,报道说,在琼斯镇集体杀人及自杀事件发生后,人们陆续发现了越来越多的尸体。沃霍尔质问官员最初为何隐瞒死亡人数,也不解公众为何早先没有听说那些遇难者。这篇日记没有把晚餐写成对悲剧的回应,而是将两件事同时记录下来。与朋友共进的一餐和一场全国性灾难出现在同一篇节日日记中;两者如此接近,使这场寻常聚会仿佛无法与周遭的新闻分开。

提前庆祝的节日

1981年,沃霍尔提前两天开始庆祝节日。他邀请乔恩·古尔德、克里斯托弗·马科斯和彼得·怀斯到家中吃晚餐,因为朋友们节日当天都要离开纽约。彼得·怀斯做了馅饼;他们播放圣诞节录音带,吃得太多,之后挪动家具玩比手画脚游戏。准备过程轻松而富有家庭气息,但晚上的活动并未止于家中。大约十点半,一行人去了Studio 54,参加鲍勃·科拉切洛为绍·施伦贝格举办的派对。

在那里,沃霍尔每支舞都跳了。他解释自己行为上的变化时说,自己意识到舞池里其实没人真正注意他;看着乔恩·古尔德跳跃、蹦跳,也让他明白自己同样可以这样做。这一发现既带来愉悦,也伴随着代价。杰德·约翰逊也在场,沃霍尔回想说,两人共同生活的那些年里,约翰逊本可以帮他学会跳舞。他只喝了一小口香槟,却因为事情没有如自己所愿而感到痛苦。因此,这场提前举行的节日庆祝,将新获得的行动自由与旧日遗憾交织在一起——如今他会跳舞了,可他希望曾带着自己迈出这一步的人,已不再陪他跳舞。

孤独的一天与拥挤的家庭餐桌

日记中11月26日、也就是节日当天的记录,与较早那顿晚餐的温馨气氛截然相反。沃霍尔郁郁寡欢地起床,孤独地度过一天,乔恩·古尔德也没有打电话给他。他吃了比尔·布拉斯送的巧克力和剩下的火鸡,试着打电话给哈尔斯顿,却拨错了号码,最后步行去了丽莎·明奈利家。对他而言,这个以聚会为标志的节日,起初却充满沉默与等待。

在明奈利家,气氛明显不同。晚餐聚集了明奈利、马克·杰罗及其家人、哈尔斯顿和维克多·雨果。餐桌设在走廊里,四周挂着沃霍尔为明奈利绘制的肖像;他觉得这些肖像很美。拥挤的家宅和家人之间的玩笑,带来了他当天早些时候未能感受到的家庭温情。沃霍尔喝着红酒,当着在场家人的面开玩笑,猜谁可能是同性恋;其中一位兄弟用假声回答。这一幕记录了他不拘一格的社交风格,但场景本身也很重要——在伴侣没有来电、孤独度过的一天之后,他置身于一大家子人中,围坐在节日餐桌旁说笑。

提供餐食,也质疑这种展示

到1986年11月27日,沃霍尔的节日安排围绕着为有需要的人提供餐食展开。威尔弗雷多打电话来说自己无法加入他们,佩奇·鲍威尔、塔玛·贾诺维茨和斯蒂芬·斯普劳斯则比预期晚到。尽管沃霍尔猜想维克多·雨果是否在吸毒,或是否已经变得持续多疑,他还是邀请了雨果同行。一行人去了位于第五大道与第90街的天安堂;沃霍尔提到,一位他认为英俊的神父已经调往圣托马斯教堂。

在他看来,教堂这顿饭的工作人员似乎多得过分,大约每位用餐者就有一名志愿者。一名志愿者指派沃霍尔负责安保,他拒绝了,也不理会对方的指示,而是选择去分发食物。人们可以把食物带回家,他给用餐者分了很慷慨的份量。看着到场的人,他猜想有些人或许是因为孤独才来,同时也承认,光凭外表无法确定他们是谁或住在哪里。他的观察保留了两种可能——人们或许需要食物、陪伴,或两者兼需。

这一天也暴露出帮助他人与让人看到自己在帮助他人之间的张力。现场有摄影师,但沃霍尔不知道他们代表哪些报纸。用餐结束时,市议员们到场,并显眼地表现出关切;在沃霍尔看来,他们是在镜头前摆出富有同情心的样子。他拒绝负责安保并亲自分发食物,为这种作秀提供了实际行动上的对照,但这并未使慈善场景变得简单明了。回家路上,维克多·雨果辱骂同行的其他人;后来,他怀疑沃霍尔在录他的电话,讲话时仿佛是在对录音机另一端的人说话。沃霍尔仍不确定这种行为是否由吸毒或幻觉所致。

在这些日记中,感恩节聚集了截然不同的人群——哈尔斯顿家的朋友、舞池中的人群、围坐的家庭,以及等待领餐的陌生人。日记没有将这些场景归纳为单一的道德教训,而是记录了庆祝如何与痛苦并存,拥挤的房间如何接续孤独的一天,以及服务他人的举动如何既有意义,又与公开展示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