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托·兰道尔
玻璃屋维克托·兰道尔是一位犹太实业家。他的私人生活、建筑抱负与家庭决定,都被将其身份变成法律打击目标的政治力量所左右。他是莉泽尔的丈夫,也是奥蒂莉和马丁的父亲;他帮助将玻璃空间的构想变为兰道尔住宅,随后不得不面对这样的事实——无论是他亲手建造的家,还是他拥有的企业,都无法保护家人免遭迫害。他的经历将现代主义对设计与规划的信心,与拒绝停留在窗外的历史所施加的限制联系起来。
身份与住宅的建造
维克托最初是通过他与海洋的联系以及对平衡的描述进入故事的。在一段关于日内瓦湖航行的回忆中,他故意让一艘小帆船倾斜,并告诉莉泽尔,驾驭它就像骑自行车,关键在于平衡。莉泽尔并不同意,她感到晕船。这一幕简洁呈现出两人不同的性情——维克托拥抱帆船的晃动与风险,莉泽尔则感受到它的不稳定。多年后,莉泽尔失明后抵达住宅时,再度想起航行的画面,并觉得维克托本该在那里。他的肉身缺席,在某种程度上由仍体现在建筑中的品味与构想所弥补。
建筑项目始于威尼斯。在那里,建筑师赖纳·冯·阿布特赞赏简洁的形式,并设想让人们摆脱他称为洞穴的封闭空间。他想为人们建造一处可供居住的玻璃空间。维克托接过这一说法,提议由冯·阿布特为他和莉泽尔设计一座这样的住宅。这项提议最终成为一份具体委托——一栋带地下室的两层家庭住宅,建筑面积约五百平方米,配有一间可停放轿车的车库,以及一处独立的、面积为一百二十平方米的佣人住处。初步方案须在两个月内提交,最终方案须于一九二九年四月前完成;此后数月还要设计家具与配套设施,并交由这对夫妇认可。委托协议由建筑师签署,一张银行汇票则使这项委托正式生效。住宅从共同的构想,变成一项有报酬、有明确规格的工程。
维克托与住宅的关系并不只是审美层面的。住宅设计体现了他对可规划、可建造的未来的投入;此后住宅依然留存,也成为他所作选择的实物遗存。家人被迫离开时,他嘱咐拉尼克,用木板和石膏隔墙遮住缟玛瑙墙。战争期间,拉尼克照办,保护墙体不被盗走,尽管他不确定日后该如何处置它。维克托关心的不只是眼前的逃离——他为住宅别具特色的室内空间留下了具体的保护措施,试图留住仍能保存的事物。
婚姻、家庭与私人生活
维克托的家庭生活既有感情,也有分歧。莉泽尔的母亲提出给他们的女儿施洗时,维克托以原则为由拒绝宗教仪式,并问道,不相信宗教的父母为什么要举行这样的仪式。莉泽尔解释说,这是为了她母亲。两人的对话揭示了务实层面的分歧——维克托认为这一仪式与他们公开宣称的信念不一致,莉泽尔则愿意顾及家庭义务。他的反对并未阻止家人协商决定,却清楚表明,他认为宗教实践应当源自信念,而非习俗。
这段婚姻中还隐瞒着维持多年的一段关系。经历多年的变故与分离后,莉泽尔告诉维克托,她早已猜到他前往维也纳时失踪的那些日子是在幽会,而与他交往的女人是卡塔琳,并非一连串随意结交的伴侣。她回忆说,自己曾试图去萨赫酒店找他,却发现他不在那里,布里斯托尔酒店也没有他的踪影。维克托从未告诉过她。莉泽尔说,她不愿相信自己的猜疑;这份沉默让婚姻得以延续,却没有公开面对其中的背叛。他们后来的谈话并非只是揭露一次出轨,而是表明维克托与卡塔琳的关系贯穿了他们婚姻的大部分时期。
逃亡危机也显露出维克托对卡塔琳的牵挂。官员扣留卡塔琳和玛丽卡时,他抗议说玛丽卡的难民护照有效。他离开家人所在的车厢,与一名官员争辩,尽管这样可能引来注意。一名士兵将他打回火车上。这一幕展现了他对个人情感的双重忠诚,与对直系家人的责任如何相互冲突。莉泽尔斥责他让自己身陷险境,坚持说他有责任保护同行的家人;维克托脸上带伤,无法轻易解释自己还能做什么。他的行为既不是单纯地宣示控制,也没有清楚地化解相互冲突的义务——火车开走时,玛丽卡仍留在后方。
犹太身份与政治危险
随着反犹主义化为法律,维克托对自身犹太身份的理解也发生了变化。莉泽尔读到报纸报道,说德国禁止犹太医生为非犹太病人看病,她把这件事看作遥远之处、国境另一边另一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事。维克托没有回应她的安慰。对他而言,关键在于迫害正在发生,而受害者是其他犹太人。住宅建成后的这些年里,他逐渐接受自己的犹太身份是与生俱来的事实,不是什么重新发现的身份,也不是主动选择的归属。他意识到,即使自己从未主动追求这一身份,机构与社交圈也可能仍将他标记为犹太人。
他向莉泽尔说明,德国法律将会给这个家庭带来什么后果——他必须重组兰道尔工厂,确保只有雅利安人担任管理层与董事会职务;家人必须更换他们的非犹太医生;孩子们则会被官方归类为混血儿。他的分析具体而着眼于行政措施。反犹主义侵入企业管理、医疗照护、婚姻以及孩子的法律地位。莉泽尔眼中遥远的危机,在维克托看来却是一套制度,足以把与生俱来的身份变成对日常生活的一系列限制。
危险临近时,维克托指出威胁并不局限于德国。他告诉莉泽尔,奥地利也处于纳粹统治之下,而纳粹离他们只有约五十公里;他们与纳粹之间的边境地区也已属德国。他不愿惊慌逃走,也不想等到最后一刻才仓促带着能拿上的东西离开。他的迟疑并非对危险漠不关心,而是想有计划地离开,而不是让家人毫无准备地被赶出去。然而,他希望保护的宁静有序的家庭生活,无法让外部威胁退去。他以公里计算的距离既是务实的警告,也显示安全余地正在不断缩小。
住宅遭到没收,使法律层面的危险变得迫在眉睫。莉泽尔问政府为什么拿走住宅,维克托回答说,因为他是犹太人。莉泽尔则强调家人原有的权利——住宅是他们建造并拥有的,往后应由奥蒂莉和马丁继承。这段对话将两种真相摆在一起。家人拥有住宅,是建造与继承的事实;国家的权力却令这一事实完全无法成为保障。住宅遭没收,使维克托此前所说的歧视性法律可能造成的后果有了切实的形体。
逃离与离去的代价
维克托的筹划最终引领家人踏上乘船离开的道路。船票寄到时,票面显示他们将搭乘一艘开往西班牙的船——马加利亚内斯号;莉泽尔感到的是痛苦,而非毫无杂质的宽慰。船票是迈向安全的实际一步,却也让离开变得具体。对维克托而言,迁移已成为一项行动计划;对莉泽尔而言,同一步骤则意味着家园以及与之相连的生活可能失去。
在机场,家人在自己的飞机旁等候,其他飞机上则带有纳粹卐字标志。维克托回来后告知众人,瑞士航空飞往苏黎世的航班将在十五分钟后起飞,并告诉拉尼克,他可以离开。他想在当局改变主意之前带家人动身。他神情严厉而满意,却没有庆祝事情顺利。当家人前往登机口时,同行者与被留下的人就此分开——莉泽尔带着孩子们走向登机口,维克托与卡塔琳和玛丽卡走在后面,哈娜和奥斯卡也跟在他们身后。卫兵向哈娜索要证件时,她说他们只是朋友,只是被留在后面的人。因此,维克托的离开并非孤身逃亡,而是全家踏上的旅程;他们无法带走的人也同时显现在这场离别之中。
后来,卡塔琳和玛丽卡遭扣留一事,在更迫切的压力下再次考验同一个决定。维克托为玛丽卡的证件与官员争辩,冲突升级后遭到殴打。回到车厢,莉泽尔问他在做什么,并警告他说家人要依靠他。他没有给出坚定的解释。火车不等玛丽卡便继续前行时,他问莉泽尔自己还能做什么。这个问题没有得到解决——他采取行动保护卡塔琳和玛丽卡,却未能让她们留在一起;家人只能在分离之中继续前往安全之地。火车驶离时,莉泽尔注意到空气中有海洋的气息。早先与维克托航行经历相连的大海,如今标示的不是共同出游,而是流亡的方向。
流亡、死亡与选择的余波
流亡期间,维克托再次出海航行,这次是在海洋上。一九五八年,他乘坐的船倾覆,他因此去世。莉泽尔在一封信中讲述了这件事;她解释说,她和维克托于一九四八年入籍美国,并把姓氏改为兰多,以采用更便于美国人读出的拼法。维克托在法尔茅斯创办兰多尔海事公司,制造小船,包括客舱巡航艇和快艇。这些细节展现了他在失去家园之后重建事业生活的过程——这位曾经塑造住宅的实业家,如今在新国家创办海事企业;昔日与航海的联系,成了他晚年生活的一部分,也与他的离世相连。
莉泽尔记得他是一个自己始终深爱的人,尽管她也承认他对她并不诚实,正如她对他也不诚实。她谈到自己后来的一段感情,并说自己从未体验过如爱哈娜那般强烈的爱情。她的叙述没有把维克托简化为背叛妻子的丈夫或逝去的伴侣。他们的婚姻中有隐瞒、有牵挂,也有共同的家庭历史;这些经历在离开欧洲后仍然延续,而莉泽尔对他的回忆始终与他们共同建立的生活及改变这一生活的种种失落密不可分。
维克托的意义通过物件与见证留存,而非借由重返家人往日的生活延续。哈娜在一张幸存的战前照片中认出维克托;照片里他与莉泽尔、马丁和奥蒂莉站在住宅露台上。她记得这个家庭当时非常幸福,并告诉兹登卡,奥蒂莉是她的教女,而维克托当时并不赞成这一安排。与住宅改建后拍摄的光鲜照片相比,这张旧照片承载着不同的分量——它保存了维克托协助建造的地方的一段家庭时光,后来的照片呈现的却是用途已经改变的建筑。他关于缟玛瑙墙的嘱咐、委托建造住宅所发挥的作用,以及人们对这个家庭的记忆,共同构成一种遗产;它可以留存,却无法恢复到原来的状态。花园本身也无法复原——银桦树在战争期间被毁,补种的树承认了失去,却不能让失去逆转。维克托的建筑既是一件设计作品,也是记录曾经经过这里的人生与历史暴力的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