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德尔马

玻璃屋

玛丽·德尔马是巴黎的一名公寓楼看门人。数十年前,她还是个孩子时曾与母亲——一名保姆——住在那里;如今她回到了兰道尔现代主义住宅。她从一张照片追寻到这栋建筑,恢复了一个名字和一段几乎被历史抹去的共同往事——在玻璃空间里,她认出了这户人家的孩子,而成年后的奥蒂莉则认出玛丽就是玛丽卡。这场重逢让房子表面上的永恒,与它曾经容纳的生命发生了碰撞。

巴黎生活与记忆中的房子

成年后的大半生里,玛丽一直在巴黎二十区的一幢公寓楼里生活,并担任看门人。她的生活天地限于附近的教堂、市场、公园和墓地;每个星期日,她都会去墓地探望丈夫的坟墓。她三十五岁时结婚;十年后丈夫去世,她没有孩子,也身无分文,看门人的工作既给她一份微薄薪水,也为她提供栖身之所。她几乎没有朋友,也没有可以求助的家人。教会在她孤独时给予安慰与扶持,却无法让她失去的家庭生活重现。

一次偶然的辨认开启了向东的旅程。在索尔比耶街的一家公共图书馆里,玛丽翻阅一本现代建筑书籍,发现了一张她记得的地方的照片。图注标明那是兰道尔别墅南立面。照片将模糊的童年回忆变成可以细看的实物,也促使她横越欧洲去寻找那个地方。照片没有解释她的过去,只给了她一个目的地。

玛丽的记忆可以追溯到抚养她长大的修女们出现之前。她只保留着另一个生活的片段——一些似懂非懂的人物、一种不同的语言,以及一段没有清晰背景的满足感记忆。她的德语仍未忘却,不过词汇有限,句法也像孩子一样。她在梅斯托车站用德语询问旅馆,之后又用这门语言在老城区问路。这是成年后的她与昔日的孩子之间少数几条切实可见的联系之一。

重返梅斯托

铁幕落幕后不久,玛丽抵达梅斯托;这座城市仍在逐渐走出苏联时代。她是个身材娇小、毫不起眼的旅客,从巴黎经布拉格乘火车而来时无人注意。她靠微薄的积蓄住得起雅库布旅馆,这是这座破败而廉价的城市里最好的旅馆。她去附近的教堂念玫瑰经,为已故丈夫祈祷,并祈求旅途蒙受祝福;她也为母亲祈祷,一如她一生中每天所做的那样。随后,她从马利诺夫斯基广场乘坐七十七路公共汽车,前往兰道尔别墅。

这条路线并没有立刻让她认出故地。站在建筑外的人行道上时,她心中毫无记忆涌现。汽车和满是污垢的公共汽车从旁驶过,停着的车辆中那些苏联时代的特拉班特和瓦尔特堡汽车,属于一个似乎与她寻找的过去相去甚远的当下。玛丽横越半个欧洲,并不是为了想起巴黎的街区,而是要找回自己过去的一小部分。她依照导览图,走上舒多瓦街的台阶,再转入切尔诺波尔尼街;沿街的别墅建于捷克斯洛伐克第一共和国短暂繁荣时期,标有一九二三、一九二七和一九三一等年份。她知道这段公共历史;她在等待私人记忆追上来。

兰道尔现代主义住宅比她记忆中的小,几乎平淡无奇——一座方形车库,门扇紧闭;一道矮篱笆和大门;以及一片被雨水打湿的铺石地面。低矮的建筑看起来像一座体育馆。它在水中的倒影模糊而颠倒,仿佛是建筑本身的扭曲映像。然而,玛丽知道这里就是她要找的地方。眼前缩小的建筑与记忆中的建筑并不相符,但这并不能证明她记错了;反而让人看见,回忆如何扭曲、折射过去。

童年往事重现

走进房子后,玻璃空间不再只是一幅建筑图景。玛丽坐在椅子上,开始哭泣;有人问她是否安好,她说母亲就在她脑海里,而且她和母亲曾在那里。她解释说,战前她们曾在房子里住过一小段时间,当时她母亲是保姆。这户人家的孩子是奥蒂莉和马丁。照片起初呈现的只是一个地方,渐渐变成了她记忆中的家,以及曾让那里成为家的那些人。

玛丽的童年名字成为她的回忆与奥蒂莉的记忆之间的桥梁。那名美国女人问她是不是玛丽卡时,玛丽十分惊讶,想不到陌生人竟知道这个名字。女人握住玛丽的手,跪了下来,并自称奥蒂莉。玛丽觉得这说法荒唐,因为记忆中的奥蒂莉是个十二岁的孩子;然而眼前的成年女人确实就是她。奥蒂莉一边哭笑,一边坚持说自己就是奥蒂莉,其他人则困惑地看着她们。认出彼此并非逐渐拼凑往事的过程——一个名字被说出口,便骤然连接起两位女性分离的人生。

玻璃空间与时间重现

这场重逢发生在一间与平衡、理性和仿佛永不老去的秩序联系在一起的房间里。它那方正的框架如此清晰地安排光线与空间,似乎否认了时间的存在。然而,玛丽的归来使时间的距离无法被忽略。成年的奥蒂莉站在曾经名叫玛丽卡的女人面前,而房子保存下来的建筑形态,则成了一段由个人记忆承载、而非仅由建筑本身保存的历史的发生之处。

在玛丽进屋之前,这种反差便已显现。这栋房子作为一件保存下来的建筑遗产存在——修缮做得很差,原有家具已从摩拉维亚博物馆移回,浴室设施则经过更新,反而遭到破坏。然而,玻璃空间的玻璃窗格已修复为平板玻璃,重现了它清澈明亮的壮丽。来访者主要是工会团体和来自苏联友好国家的官员,偶尔也有游客和对赖纳·冯·阿布特感兴趣的建筑系学生。玛丽则循着截然不同的路径而来。巴黎图书馆里的一张照片引领她前来,并非为了研究这座现代主义地标,而是为了找回隐匿其中的私人往事。

这种找回仍是不完整的。玛丽的早年生活一直是她独自保守的秘密,就连她自己的记忆也支离破碎;这场重逢并没有抹去分离的岁月,也没有让失去的家庭重现。然而,这次相认让她的童年有了归处,也有了见证者。这栋看似凝固于时间之中的房子可以保存视觉形态,却不能独自记住曾在此生活的人。玛丽和奥蒂莉补上了这段缺失的人类历史——玛丽卡这个名字让她们再度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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