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泽尔·兰道尔
玻璃屋莉泽尔·兰道尔的故事,由她再也看不见的事物,以及她仍能认出的事物所塑造——承载着丈夫构想的住宅、流亡带来的失去,以及汉娜。她是维克托的妻子、马丁与奥蒂莉的母亲,从围绕兰道尔现代主义住宅安排的生活,走向疾病、失明和海外的新生活。她的回忆留存着家园中具体的空间,也留存着被历史分隔开来的亲密关系。
身份与记忆中的住宅
小说再次回到兰道尔现代主义住宅时,莉泽尔来到这里,知道维克托理应亲自在场,尽管他的品味与构想仍深深嵌在建筑之中。她隔着前庭感知住宅,觉察到它的体量以及周围的光。奥蒂莉就在她身旁。住宅因此不只是故事背景——它是一个实体,既连着维克托的缺席,也连着莉泽尔对他们曾在那里共同生活的持久眷恋。
即使失明之后,她对住宅的记忆仍然精确。她记得主屋与佣人公寓之间的空间,那里曾住着拉尼克,也记得这道空隙如何框出城市以外的山丘。在她的心眼中,她能重构那座树木葱郁的山丘、什皮拉斯城堡和大教堂。这幅记忆中的景色并非笼统的家园意象,而是由具体的建筑和地貌组成的画面,由框住它们的建筑结构连缀在一起。赖纳认为未来框定过去;这一想法也为这段回忆增添了另一层意味——当下的失明并未抹去过去,却改变了过去的组合与呈现方式。
婚姻、母职与疾病
婚后不久,莉泽尔宣布自己怀孕了。她刚得知这个消息几天,预产期在三月。她犹豫是否要告诉丈夫和赖纳,因为她和维克托还没有告诉双方家人;维克托微微点头,表示她可以说出来。这一刻,怀孕仍处在小心守护的私人圈子里,还没有变成危及生命的公开危机。
马丁出生时遇到困难——胎位问题导致医生使用产钳。随后,莉泽尔在医院里高烧数日,有时神志不清,有时几乎失去意识。她的母亲安排一位天主教神父前来照料她,而医生和护士的举止仿佛她可能活不下来。维克托有空便来看她,但整个危机期间,汉娜始终全心照料莉泽尔。她的照料推翻了维克托原先的想法——他以为汉娜只是顺境中的朋友;他承认,汉娜让他觉得几乎就像家人。
莉泽尔回家后身体虚弱、形容消瘦,还有一位护士协助她康复。维克托让出自己的更衣室作为卧室,好让莉泽尔分开休息并接受照料。白天,她在玻璃空间的开阔处走动;夜里,则独自躺着。马丁的摇篮放在身旁,她坐在窗前望向城市,对周围环境感到不安。她的声音变了,变得轻柔而悦耳。这场疾病不仅危及她的生命——在她后来的讲述中,艰难的分娩和失血标志着她与维克托之间关系发生变化的节点。
欲望、婚姻与不平等的安稳
莉泽尔后来与卡塔琳的谈话,揭示了维克托婚外情背后经济上的不平等。她问维克托是否是在普拉特公园遇见卡塔琳,两人中是谁先主动,以及他是否付钱给她。卡塔琳承认维克托曾在经济上帮助她,并表示自己不觉得羞耻——她当时面临实际的生活不安,必须找工作、付房租、找地方过夜,还要为孩子买衣服。莉泽尔的问题源于震惊,但卡塔琳的回答清楚表明,两人的处境从来并不对等。莉泽尔不必像卡塔琳那样,担心眼下就失去住处或食物。
莉泽尔还试图用捷克语和德语中“坠入爱情”的说法之别来解释自己的婚姻。她说自己从未爱上维克托;她进入了婚姻,却没有经历捷克语说法“坠入爱情”所暗示的那种坠落。她说,马丁出生、自己病重之后,两人的关系变了。她的讲述并未把婚姻归结为单一原因——它把婚姻早期的情感状态与分娩和疾病带来的转变联系起来,而后来维克托与卡塔琳关系的揭露,则迫使莉泽尔直面这段婚姻已经变成什么样子。
汉娜问莉泽尔,她能否全心全意地、在性方面爱上另一个女人;这个问题为她们之间的欲望打开了另一个空间。本段情节没有交代莉泽尔的回答,但这一问题明确表明,她们的亲密关系并非仅被视为普通友谊。在另一段对话中,莉泽尔让一个男人看见某件她或许会藏起来的事情,并说自己已认定没有理由隐瞒。她的话表明,她拒绝控制别人可以看见什么;与此同时,视力受损和坦露真相也日益成为她生命中的印记。
流亡、家庭与离去
兰道尔现代主义住宅可能被拆除,这一前景终于让流亡中的莉泽尔难以保持镇定。她哭泣,不只是为了梅斯托山坡上的住宅,也为了失去的生活、失去的爱情,以及身处异乡的离散感;在那里,现实仿佛属于另一段人生。她的孩子们从未见过她哭。维克托显得不耐烦而又无能为力,不知如何回应她的悲痛;卡塔琳却站起身,把双臂搭在莉泽尔肩上。安慰她的人,正是那个与维克托的牵连曾带来痛苦的人;这一反转使两人的关系远比竞争对手之间的关系复杂。
一家人即将离去时,莉泽尔看着卡塔琳与孩子们交谈,而维克托的安排则让他们的小家庭在更大的风暴中仍有秩序可循。相比之下,赖纳代表着不确定与危险,也正因如此,他代表着希望的可能。莉泽尔告诉他,他们或许会在美国重逢。不久之后,波希米亚海岸渐渐远去,她想起汉娜站在机场挥手,于是说他们该开始收拾行李了。这段回忆让离去既是实际行动,也是情感经历——她离开一个地方,却把那里最后的身影与举动一并带走。
旅途中,官员检查卡塔琳的护照和签证后,把她带走。玛丽卡呼唤母亲,莉泽尔把孩子拉近并安慰她。这一幕展现了莉泽尔如何在难民生活突如其来的脆弱处境中应对——证件和官方决定可能转瞬间就让母子分离。后来,维克托在铺位的黑暗中悲伤难抑,莉泽尔从他的姿势和呼吸认出他在哭。她的回应严厉而务实——她叫他振作起来,想想抵达毕尔巴鄂后他们能做些什么。当两人都无法掌控局势时,她努力让他为家庭接下来的决定出一份力。
失明、姓名与相认
莉泽尔在写给汉娜的信中说,这些年来她一直往返于医院和诊所,却始终没有找到失明的原因。波士顿的专家用了“特发性”一词,但她觉得,这个词表达的是他们的茫然,而不是答案。她没有因为失明已经发生,就把它说成必有意义;她反思,看似偶然之事或许并不比人生中的其他事情更偶然。她还补充说,奥蒂莉很体贴,需要时总是赶来帮忙。她的讲述把失明带来的日常后果、医学解释的局限,以及女儿提供的实际照料放在一起。
一家人迁往美国后,他们的身份也发生了变化。维克托为了商业目的把姓氏改为兰多尔;他认为美国人觉得“兰道尔”难念,简单直接的姓氏更容易使用。莉泽尔改名为伊丽莎白·兰多尔。后来她解释说,一家人并不是想隐藏身份,至少她不认为隐瞒是他们的目的;改名出于实用考虑,反映了他们在美国生活的经历。然而,改过的姓氏也让相认不再那么直接——汉娜读信时,必须辨认出写信人是莉泽尔·兰道尔,如今她称自己为伊丽莎白·兰多尔。
维克托于一九五八年去世,当时他乘坐的船翻了。他在瑞士开始航海,到了美国后又重新扬帆,并在那里创办兰多尔海事公司,在法尔茅斯制造小船。莉泽尔留下来,与奥蒂莉和她的丈夫,以及如今在波士顿当律师的马丁相伴。她说,她和维克托于一九四八年入籍美国,孩子们也一样;改换国籍和姓氏记录了一家人试图在流亡后建立新生活的努力,却无法使他们重获离开的家园。
小说通过无须视觉的相认,让莉泽尔与汉娜延续不息的联系清晰呈现。在兰道尔现代主义住宅里,莉泽尔感知到有人走近,在对方开口之前便认出了汉娜。数十年后,在与这次重逢相对应的场景中,汉娜走近莉泽尔;莉泽尔再次在汉娜报上姓名之前认出了她。汉娜惊讶于莉泽尔竟知道她是谁。这一再出现的场景把相认变成一种行为——它所依据的不是视觉上的确定性,而是对另一个人临近时的亲密知觉。失明改变了莉泽尔与世界相遇的方式,却没有熄灭她认出汉娜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