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伦茨船长
移民双桅帆船查洛塔号的船长洛伦茨,体现了移民从卡尔斯港前往纽约途中大海严酷的权威。他视海上生活为天职,把陆地看作屈辱的牢笼;然而,指挥船只也带给他一份不情愿承担的重担——他必须载着拥挤的家庭横渡大洋,而且可能不得不在那里埋葬其中一些人。他鄙视移民,却也以实际而私下的行动照料他们——留下一蒲式耳瑞典土,供他们海葬时使用。
身份与指挥
1850年4月14日,查洛塔号在洛伦茨船长指挥下从卡尔斯港启航,驶往纽约。这艘双桅帆船长124英尺、宽20英尺,载有78名移民和15名船员,船上总计94人。这是它作为移民船的第七次航行;货物除了乘船横渡的各个家庭,还包括生铁和杂货。
洛伦茨约六十岁,近五十年来一直在海上生活,最后十年担任查洛塔号船长。他身材结实,饱经风霜,脸庞轮廓生硬,像梭子鱼一般;他说话时带着经验丰富的船长那种传得很远的威严。船只在轻柔的东南风中缓缓驶离港口时,他在港口入口处发出指令;他的职责是判断船只的动向并使它保持航向,而不是向乘客保证旅途平稳或迅速。
水手对陆地与移民的看法
在洛伦茨看来,大海才是成年男子应有的归宿。查洛塔号停留在港口的日子令他觉得屈辱——为了装货、补给和处理船员事务,他在卡尔斯港被耽搁了八天,移民和他们的行李则挤满了船上空间。他宁愿驾船航行,也不愿忍受被拴在陆地上的羞辱,并认为掌舵是唯一配得上人的职业。
这一信念左右了他对船上乘客的看法。他遗憾查洛塔号成了移民船而不是商船,也怨恨挤满船上空间的农民、家庭、箱子、盒子、麻袋、篮子和摇篮。在他眼里,乘客让船超载,还把一所育婴室搬上船。他无法理解,农民为何要花大笔钱横跨世界,只为耕种另一块土地——在他看来,旱地无论在哪里都差不多,而务农本身就是一种屈辱的苦差事。他对移民原因的解释缺乏同情,把农民住房拥挤、空间不足归咎于他们自己。
然而,移民的处境意味着,这趟旅程并非只是在两块毫无差别的土地之间作选择。他们来自吕德尔教区,各有各的缘由——歉收、宗教迫害、异见、个人困境、社会排斥和不公平的雇佣关系。尼尔松一家在科尔帕莫恩住了四年,结果反而损失了几百里克斯达勒;留下来似乎意味着还要多年从事令人精疲力竭的劳作,最终只能分到一间指定的住处和少得可怜的面包。相比之下,克里斯蒂娜担心所谓美国的美好未来也许只是白日梦——家人没有土地契约可待,也没有见过北美、值得信赖的人能为其作证,报纸和书本不足以打消她的疑虑。洛伦茨相信一块土地与另一块差不多,这反而凸显了移民眼中,故土留下的前景与他们希望抵达之处的前景之间有着更鲜明的差别。
对乘客的责任
移民在船上狭窄的安排中切身感受到这种依赖。帆布隔板把货舱分隔成供家庭、未婚男子和未婚女子使用的区域。他们为七十八名乘客铺设铺盖时,尘土扬起;低矮的顶棚、令人窒息的空气、行李包、篮子和木盆,使人几乎无处行走。就连卡尔·奥斯卡也无法住进家庭舱,只能与罗伯特共用一张双人铺位。狭窄的空间使洛伦茨对这批人货的不满变得具体可见,但也使如何安置他们成为指挥与安全事务。
船上规章明确规定了这项指挥权。每个家庭都要领取每周配给的未加工食物,轮流在厨房烹煮,并把垃圾倒在背风的一侧。每人每天只能分到半加仑淡水,用于饮用和洗漱。船上发放用水前,乘客每天早晨都得清扫货舱;他们被告诫不得在甲板下使用没有防护的灯火或吸烟,并须服从船上官员的命令。在海上,洛伦茨的权力管辖着饮水、卫生、做饭和防火等切身必需之事。
规章无法消除其所管束的种种艰苦处境。晕船和黑暗使住处在夜里变得污秽之后,男人们提水,女人们擦洗、清洗衣物,再把湿衣服挂在甲板上晾干。清扫完成前,口渴的人不能喝水;乘客抱怨配给的水必须同时用于准备食物、饮用、洗漱和照料孩子。大副解释说,若遇上恶劣天气,航程可能长达三个月,因此储水必须足够支撑到航行结束。书中没有写洛伦茨亲自指挥每一项杂务,但这些状况构成了他所指挥的船上的制度,而他也明白自己无法推卸由此而来的责任。
死亡的重担与瑞典土
洛伦茨对这份责任的认识,伴随着他无法摆脱的不祥预感。他桌上摊着一本《海员医疗指南》,其中描述了把如此多乘客当作货物运载的危险。洛伦茨相信自己能让查洛塔号平安驶入港口,却不指望每一个登船的移民都能抵达纽约。他预料自己将不得不诵读葬礼祷文,并把一具或多具遗体放入海中。
此前一次载有霍乱患者的航行,让他亲身明白这份职责意味着什么。他曾多次主持海葬,并把三铲厨房灰撒在裹着帆布的遗体上,因为船上没有泥土。此后,他决定为将来的葬礼携带瑞典土。准备的不过是一蒲式耳,却有着明确的用意——他认为,与土地有深厚联系的移民死时会希望口中含着泥土。那些葬身大海的人无法拥有教堂墓园里的坟墓,因此他要用三铲故土代替。
对于查洛塔号第七次运载移民的航程,他已经知道这蒲式耳土会派上用场。他的预料使这份泥土不再是普通货物,而成了悄然为死亡所作的准备。乘客们并不知道船上带着这蒲式耳土;洛伦茨没有征求他们的要求,也没有告知他们,便备下了这份物品,作为一种关怀,却又与他对他们的不耐烦格格不入。在大海上,陆地不在身边,死者也无法送回故乡;这少量瑞典土既标记着他们已经走过的距离,也标记着他们离开的家园。
航行与叙事意义
洛伦茨的权威无法驾驭自然力量。连续几天阴云密布,他无法借太阳确定船只的位置,只能用航迹推算估计航向。查洛塔号在卡特加特海峡缓慢前行。一名农民说,上帝赐给了他们平静的天气,洛伦茨回答说,有顺风会更好。他的回答反映的是水手对航行条件的务实判断,而不是移民那种希望平静本身象征天意眷顾的心情。
后来,逆风拖长了航程,乘客们开始担心自己已经走了多远,以及有关航程距离的说法是否误导了他们。人们曾告诉他们,航程最多可能需要八周;然而,数周不断累积,却没有人能告诉他们确切的位置。一名乘客问何时能抵达纽约,洛伦茨回答说,只要他们能逐日告诉他天气如何、风会从哪个方向吹来,他就能说出日期。提问者悻悻而归;这番对话揭示出,当航程受风向和天气支配时,船长也无法给出多少确定的答案。
洛伦茨本可以让查洛塔号全速前进,但他担心过分施力会损坏这艘船桅杆和索具都超负荷的船。他偏好和缓的微风,并非单纯漠视乘客对陆地的渴望,也体现了他对船只限度的判断。不过,他私下里仍不把乘客的急切放在心上,认为他们不久就会回去挖土。对移民而言,海上的每一天都拉长了他们与故乡的距离,而目的地依旧遥不可及;对洛伦茨而言,大海才是合乎情理的天地,农民终将回到陆地,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种对照使他不只是一个严酷的障碍,也不只是一个单纯的保护者。他嘲笑移民对土地的依恋,却携带他们的故土;怨恨这些活货物,却明白船长有照料他们的责任;信任自己的航海本领,却知道航行速度和抵达时间都无法保证。他的船是移民通往希望未来的道路,同时也是一个封闭世界;在这里,饮水、行动和生存都取决于船只及其指挥。洛伦茨船长严厉的看法和不事张扬的备土之举,将这些彼此对立的事实凝聚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