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露天影院之夏

纯真博物馆

1976年露天影院之夏,是凯末尔·巴斯马吉对菲颂的思念开始化为共同日常的季节。从六月中旬到十月初,他与她和她的丈夫费里敦一起看了五十多部电影,也在伊斯坦布尔各处与他们共进晚餐。这个季节并未带来简单的浪漫圆满——凯末尔必须克制自己的欲望,同时在近距离相伴中寻得脆弱的幸福;夏日转瞬即逝的欢愉,后来成了他衡量时间的方式。

从追寻到相伴

这个夏天之前,凯末尔曾试图避开与菲颂有关的地方,以此控制悲痛。他在脑海中绘制了一幅尼尚塔什地图,标出禁行的街道和地点,包括Şanzelize时装精品店和梅尔哈梅特公寓;对于其他路线,他也规定了必须严格遵守的防范措施。在伊斯坦布尔其他地方,想象中菲颂幽灵般的身影引他走进拥挤的场所和贫困街区。这座城市成了一张处处唤起她的符号网络,即使他知道自己看到的人并不是菲颂。

到了1976年露天影院之夏,情况已经改变。凯末尔可以开着雪佛兰接上菲颂和费里敦,陪他们去餐馆和电影院。这种转变并不意味着他的思念已经消退——他仍因能坐在她对面而欣喜,同时努力保持他认为赢回她所必需的冷静。但如今,他有了定期见到她的机会,而不再只是穿行于寻找她的街道。这个季节的亲密真实存在,却又受到菲颂的婚姻和凯末尔隐秘期望的严格限制。

餐馆与电影计划

博斯普鲁斯海峡沿岸的餐馆为这些相聚提供了场所,凯末尔可以听费里敦谈论耶希尔恰姆电影和土耳其观众,同时把自己的疑虑藏在心里。费里敦希望拍一部能推动菲颂演艺事业的电影。凯末尔并不执着于为土耳其观众拍摄西方式艺术电影,并悄悄给计划制造阻碍——例如,当有人请他阅读剧本时,他会在第一份剧本送到之前,就把自己的热情转向另一个故事。

凯末尔意识到,为一部可能让菲颂成为明星的电影提供资金,并非超出他的能力;他估计,这笔费用约为尼尚塔什一套小公寓价格的一半。他犹豫的原因是另一番盘算。每周以筹拍电影为由见菲颂两次,已经减轻了他的痛苦,他害怕奢望更多。因此,看似一项商业事业的计划,也成了保留与她接触机会的手段,同时让两人的关系悬而未决。

有时,晚餐之后,他们会继续前往伊斯廷耶,吃撒有肉桂的鸡胸布丁;有时则去艾米尔甘,在昏暗的博斯普鲁斯海峡边散步、吃甜点。凯末尔回忆,这些平常的夜晚余兴带给他深切的幸福。望向水面时,他能看见那座海滨宅邸——前一个夏天他曾在那里与西贝尔女士共度时光;这处记忆中的场景,让他过去的生活与如今对菲颂的依恋形成鲜明对照。他逐渐明白,幸福可以是在所爱之人身边,而不必拥有那个人。

电影院与流动中的城市

从六月中旬到十月初,这群人寻找并观看了五十多部夏季电影。费里敦通过经理和发行商打听每部电影的放映地点,记下所在街区,再安排行程。雪佛兰载着凯末尔、菲颂和费里敦穿过不断扩张、经历火灾和新建工程的伊斯坦布尔。挤满新近迁入者的街道让他们迷了路;他们一次又一次停下问路,有时还得跑着赶到电影院,抢在庭院影院天黑之前入场。

露天影院并非可以彼此替换的背景。它们粉刷成白色的墙体坐落在小工厂、老木屋和拥挤的公寓楼之间;影院里面,大家庭、父母、拿着汽水的孩子和独自前来的男人一起看情节剧、吃南瓜子。凯末尔的记忆把银幕上的电影与观众和周围环境连在一起。许多年后,许多电影院庭院都已消失,改建成公寓、停车场或小型足球场。因此,这些夏日出游不仅留存了一段恋情,也保存了一幅城市景观——这些地方被记作一个社会世界的一部分,而那个世界终将不再完整。

成为时间尺度的季节

凯末尔是在事后赋予夏日以意义的。他认为,只有当人生后来呈现出既定的形态,一个人才能认出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从过去挑选一个时刻,也意味着承认它不会重来。纪念物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保存了某个瞬间的质感与影像,有时比共同经历那个瞬间的人保存得更加忠实。他对1976年夏季的叙述遵循同样的逻辑——餐食、电影、街道和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景色,都成了独立的时刻,在明知它们已经逝去的情形下被留存下来。

这个夏季也引向一种更长久的家庭生活节奏。1976年10月23日,凯末尔首次到楚库尔朱马拜访菲颂一家并共进晚餐;那是在内西贝姨妈欢迎他、却没有约定他何时再来的十一天之后。最后一次这样的夜晚是在1984年8月26日。在这七年零十个月间,他的笔记记下了409周里的1,593顿晚餐。这种规律并非每周恰好探访四次——有些时候他们天天见面,有些时候他则不去,但若超过十天没见到菲颂,他便难以忍受。因此,夏日出游开启了一段更长久的重复生活;他将在家人的餐桌旁不断寻求并重新获得偶尔降临的幸福。

对凯末尔而言,时间令人痛苦,因为它既连接起当下的时刻,也将它们带向终点。前往楚库尔朱马的探访,以及他从那所房子里带走的小物件,都是为了把幸福留给未来。在这段回顾性的叙述中,1976年露天影院之夏既是一个充满眼前欢愉的季节,也是他开始收集记忆的早期阶段;他试图借由这些记忆,让那些欢愉继续留在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