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9月12日
纯真博物馆1980年9月12日是军事政变发生的日子,它改变了凯末尔定期前往凯斯金一家住所探望菲颂时周遭的政治氛围。从他的亲身经历回望,政变最初呈现为街道上异样的空寂;随后,晚上十点的宵禁为他围绕在楚库尔朱马共进晚餐而建立的私人日常划下了硬性界限。这一事件之所以重要,不仅因为它造成了国家层面的断裂,也因为它打断了他与菲颂相处的时光,留下了可以用失去的分钟来衡量的缺憾。
城市沉寂的清晨
凯末尔回忆说,自己比其他人早醒,向外望去,看着特什维基耶大道。大道两旁的街道空无一人,他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想,政变每十年就会发生一次。偶尔有载满士兵的军用卡车驶过,士兵们唱着军歌。他打开电视,观看旗帜和阅兵式,聆听夺取政权的将军们讲话,随后走到阳台上。
这份寂静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平静。他从阳台上欣赏空荡荡的大道,而特什维基耶清真寺院子里沙沙作响的栗树叶声令他平静下来。这一景象也引起了他私人的回响——整整五年前,同样是在清晨时分,他曾在夏末派对结束后与西贝尔女士一同站在那个阳台上,欣赏着同样的景色。因此,政变让城市改变后的当下与凯末尔生命中更早的一个时刻重叠起来;那时,他还未开始那一连串后来令他与菲颂一家紧密相连的晚餐探访。
当天的电视报道和报纸,让凯末尔家中也清晰显现出公共生活的变化。他的母亲看着一位民歌歌手演唱有关战争与英雄主义的歌曲;凯末尔整天陪着母亲阅读欢迎政变的报纸特刊,观看将军们发表声明的录像反复播放,其间穿插着阿塔图尔克的旧影像。他从窗户望出去,看着街道依然空荡。军用卡车似乎表明,政客、记者和其他人正被从家中带走拘押;有关搜查民宅的传闻,则让他想起与1971年政变相关的措施。他开始好奇菲颂和她的家人在楚库尔朱马过得如何,不过这段讲述并未提到他当天去探望他们。
政变闯入晚间日常
政治动荡改变了凯末尔探访时的安排。他从1976年10月23日开始前往楚库尔朱马吃晚饭;据他的记录,在截至1984年8月26日的2,864天里,他一共探访了1,593次。政变发生时,这种生活模式已经持续了四年。探访并非机械地按固定规律进行——有些星期他天天前去,有时则会一段时间不露面,但只要超过十天没见到菲颂,早先分离时的痛苦便会再次袭来。凯斯金一家已经习惯了等他来,也总会在餐桌上给他留个位子。
政变之前,一次探访通常从晚上七点左右持续到午夜刚过。凯末尔估计,平均每次探访他会在屋里待约五个小时,不过有时也会待得更久。电视帮助安排了那些夜晚的节奏。它成了家中实用的计时器,取代了挂钟和收音机承担这一作用。晚上七点,土耳其广播电视公司的新闻播出前,屏幕上出现大钟时,菲颂会看一眼腕表,塔里克则会查看一块怀表。凯末尔珍视菲颂对表并在确认时间准确后微笑的情景。这个安排家中平凡夜晚节奏的全国性节目,在政变后也将军方将领的说教和政治谴责带进了家中。
戒严随之而来的是晚上十点宵禁。凯末尔不得不在九点四十五分离开,远在他觉得与菲颂相处够久之前。切廷开车载他穿过漆黑的街道;宵禁时限将至,街道很快变得空荡。按规定必须回家的行程加深了他的失落感——他觉得自己还没能充分见到菲颂。多年以后,新闻报道若提到军方对国家状况不满,凯末尔首先想起的仍是政变给他带来的这一私人后果——他在凯斯金一家住所度过的夜晚被迫提前结束。
餐桌上的政治权力
政变的影响并不止于宵禁。在全国唯一的电视频道播出的晚间新闻中,将军们抨击政客和持不同政见的知识分子,并向全国发表讲话,谈论他们所说的那些令国家误入歧途的恶习。政治秩序因此成为家庭生活中无法回避的存在,与晚餐和交谈并列。在当时的氛围下,当局关押的不只是政治人物,还有普通骗子、妓院经营者、出售黑市香烟的宾果游戏经营者、被指控违反交通法规的人、在墙上书写标语的人,以及参与色情电影制作的人。与恐怖主义有关的人则未经正式审判便被处决,以儆效尤。
这些事件的报道传到餐桌上时,全家都沉默下来。对凯末尔而言,这种共同的沉默让他觉得自己与菲颂更加亲近,仿佛他已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员。他们平常的聚会因而有了另一层意义——它是私人避难所,却并未与国家或家门之外的暴力隔绝。政变的存在既能从新闻中听见,也能从餐桌旁骤然降临的寂静中感受到。
家中细小的物件和日常习惯,使这种对比更加鲜明。政变前后,摆在电视机上的装饰瓷狗似乎仅凭存在便带来了平静;当枪声在街区回荡、外面的世界愈发显得不真实时,家人对庇护之所的感受也更加强烈。政变并非家附近一切危险的起因,但它加重了公共事件对家庭生活的压迫。熟悉的家中景象和共进的晚餐,为空荡的街道、军方广播和宵禁构成的节奏,提供了一种脆弱的替代节奏。
凯末尔回忆中的意义
这个日期将官方时间与凯末尔对私人生活的衡量联系起来。国家的宵禁规定了离开的时刻;电视新闻及其报时标记着夜晚;与此同时,凯末尔则以自己能在菲颂身边待多久来衡量同一段时间。因此,政变的政治时间线最终以一种极为私人的尺度被记录下来——被打断的晚餐,以及他认为自己本应拥有的那些分钟。
这样的侧重并未抹去军事统治带来的广泛后果。凯末尔记述了逮捕、处决、公众人物遭到清除,以及将军们对电视的控制;他也承认,他和家人庆幸自己没有涉足政治。他的回忆将这两种尺度并置,却没有把它们视为同等之事。政变是一次国家权力遭到夺取的事件,但在他故事亲密的结构中,它也是对日常生活的强制性打断——而他的日常生活围绕着再次回到菲颂身边展开。阳台上反复出现的景象,曾经由他和西贝尔女士共同观赏,后来又在政变清晨的寂静中映入眼帘,让政治变迁与私人记忆占据了同一片伊斯坦布尔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