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尔米娜·达萨
霍乱时期的爱情费尔米娜·达萨的一生,与其说由某个单一选择定义,不如说由选择带来的漫长后果所定义——年轻时,她拒绝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嫁给尤维纳尔·乌尔比诺,而直到丈夫去世后,她才发现旧日的爱情与悲伤会一同归来。她骄傲、善于观察,也不愿让别人规定任何年龄的爱情意味着什么;在小说中,她从一个受父亲管束的女孩,走到坚持有权重新开始的寡妇。
身份与背景
弗洛伦蒂诺第一次看见费尔米娜时,她十三岁,正在福音公园的宅子里跟埃斯科拉斯蒂卡上阅读课。埃斯科拉斯蒂卡是未婚姑母,也是抚养她长大的人。女孩经过缝纫室窗前时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不经意的一瞥开启了一段爱情故事,其后果比这段初恋多持续了半个多世纪。她的母亲已经去世,父亲洛伦索·达萨则对家中实行铁腕管束;姑母的照料让费尔米娜在家中得到些许亲近与庇护。
她在圣母圣召学院接受教育,该校旨在把年轻女子培养成勤勉顺从的妻子。校规并非抽象的纪律——写情书足以构成开除的理由。学校发现费尔米娜与弗洛伦蒂诺的通信后,她承认自己写了信,却拒绝向校方、继而拒绝向校内审判委员会说出恋人的身份。洛伦索搜查她的房间,发现藏起来的一包包信件。他把这段恋情归咎于埃斯科拉斯蒂卡,将妹妹送走,同时让费尔米娜乘帆船前往圣胡安-德拉谢纳加。摆脱父亲的管束后,费尔米娜到加勒比各省寻找姑母,却近三十年都没有找到她。
初恋与婚姻抉择
费尔米娜与弗洛伦蒂诺早年的交往通过书信和秘密进行。两人私下订了婚,但这项约定无法保护他们免受家庭权威或周围社会制度的影响。信件被发现后,她父亲得以看清他们私下的情意,随即将两人分开,并送走他认为促成这段恋情的姑母。费尔米娜拒绝在学校揭露弗洛伦蒂诺,既显示了她的决心,也显示了这种决心的限度——她能对审判委员会隐瞒他的身份,却无法阻止洛伦索接管她的人生。
她后来拒绝弗洛伦蒂诺,这一决定十分坚决。小说表明,在一段漫长而曲折的恋情之后,她将他拒之门外,而他仍记挂她五十一年九个月零四天。她并不认同他对年轻时爱情的看法,不认为那是持续一生的命运。多年以后,她回忆那些日子时,连那些地方也已面目全非——公园里的杏树不见了,旧雕像换了,昔日的住处也已破败。记忆既无法复原原来的环境,也无法让她轻易认出眼前的老人就是年轻时的弗洛伦蒂诺。
费尔米娜与尤维纳尔·乌尔比诺举行了一场盛况空前的婚礼。婚礼当天是圣三一节,上午十一点,她挽着父亲的手走向大教堂的主祭坛,由三位主教主持仪式。婚礼公告发布后,匿名信与死亡威胁再次出现,但她并不怎么在意;她真正害怕的是即将失去贞洁。婚事公开而不可逆转的势头逐渐平息了反对声。曾经反对这桩婚事的女子最终带着食谱和订婚礼物来到福音公园,婚礼也成了由拉斐尔·努涅斯赞助的一场社交盛事。与此同时,弗洛伦蒂诺在一艘船上发烧神志不清的,因这场终结两人初恋的婚姻而痛苦不堪。
婚姻、洞察与家庭生活
费尔米娜与尤维纳尔的婚姻,既是社会纽带,也是长久的体贴与关注。她熟悉丈夫的需求和日常习惯,会根据天气和场合为他挑选衣服,并在前一晚摆好。随着时间推移,她开始帮他穿衣;起初是出于爱情,在他生命最后大约五年里,则是因为他已无法离开她的帮助。这个转变并未被郑重其事地呈现——照料起初源于感情,后来成为两人共同生活的日常结构之一。
她对动物的态度也与丈夫截然不同。七十二岁时,她仍然热爱热带花卉和家养动物;婚姻初期,尽管尤维纳尔不喜欢动物,她还是把许多动物带进家里。家中有三只以罗马皇帝命名的达尔马提亚犬、好几种猫、关在笼中的危地马拉鸟类、杓鹬和苍鹭,还有一只从窗户闯入、啃食红掌的幼鹿。一只拴在庭院芒果树上的亚马孙猴子,最终因性行为被送走,而不是因为费尔米娜缺乏怜悯。她还曾养过六只从库拉索走私船上买来的香鸦,但它们不停扇动翅膀,身上散发着花圈的气味,令全家无法忍受。这些片段展现了她热闹而不受拘束的家庭天地,与尤维纳尔习惯用科学和哲学论据掩饰自己对动物的厌恶形成对照。
费尔米娜的洞察力不止于家庭。她的嗅觉曾帮助她找到一个走失的孩子,也帮助她在这座城市上流社会的偏见中周旋;叙述将它描写成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判断工具。一个星期天,她为尤维纳尔准备弥撒服装时,闻了闻他的外套、背心、衬衫、长裤、内衣、袜子和手帕。这些衣物带着一种他们共同生活多年间从未有过的人体气味,她由此认出自己曾与另一个男人同床共枕。这个发现让她的感官直觉在婚姻中扮演了痛苦的角色——昔日助她在社会中行走的本领,如今察觉到了丈夫的不忠。
丧偶与记忆归来
尤维纳尔之死首先让费尔米娜面对又一次重新开始的要求。她发现老人倒在泥地里、奄奄一息时,看到他睁着眼睛,便盼望还有时间告诉他自己有多爱他,并弥补两人在共同生活中做得不好的地方。死亡没有给她这样的时间。悲痛化为对世界和自己的愤怒;她在守灵时接待吊唁者、目送丈夫的棺材离开家门,正是这股愤怒支撑她没有垮下去。棺材合上之前,她取下自己的婚戒,戴在他的手指上,再用自己的手盖住他的手——那是她惯常在他当众离题时按住他的动作。
独处之后,悲痛化为身体与日常生活中的感受。丈夫的拖鞋、睡衣、气味,以及梳妆镜中他的缺席,都令房间变得格外令人难受。她睡在床上惯常的一侧,醒来时望向他原本躺着的空处。在没有他的第一个夜晚,她梦中抽泣,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入睡。天亮时,她意识到另一个令她不安的事实——睡梦中,她想到弗洛伦蒂诺的次数比想到已故丈夫的次数还多。这一发现并未抹去她的哀悼,而是表明,那段被她拒绝的旧爱已经成为她体验失去时的心灵一部分。
一段时间里,费尔米娜认为弗洛伦蒂诺在守灵时重新表白,是一种冒犯,甚至可能是报复的开端。她一直相信,自己的拒绝在他心里留下了只会不断加深的仇恨;她无法把记忆中脆弱的少年,与这个选择在她丧亲时刻再次开口的老人联系起来。然而,她越努力忘记他,他就越执拗地占据她的思绪。怀旧引她回到两人曾经相遇的公园,却只让她发现树木、雕像和周围的城市都变了。从愤怒转向回忆,并非简单地重返爱情,而是努力理解一段过去——记忆和改变后的城市都无法将它完整复原。
老年、家庭冲突与重新掌握主动权
费尔米娜的独立并未因年老而减弱。七十二岁时,在一个庄重场合,她穿着一件宽松的丝裙,腰间系带,一串环节长短不一的长珍珠项链,以及一双高跟缎鞋。她的头发剪成短发,呈钢蓝色,斜向一侧;双手依然坚韧,没有老年斑。叙述强调,她觉得自己身体舒适,不再受铁制紧身胸衣、束腰和裙撑的约束。年龄与活力之间的对照,是她人物塑造的核心——她并非年轻时自己的残影,而是一位风姿与判断力都历经身体变化而留存的女性。
她的表亲希尔德布兰达·桑切斯帮助她把过去带到现在。费尔米娜从玛丽亚之花回来后,两人经常见面,长谈并回忆初识时光。有一次,希尔德布兰达带来一张几乎看不清的照片,是她们穿着老式女士服装时拍的,当时尤维纳尔还年轻。尽管照片上的影像日渐淡去,她们仍认得出当年年轻美丽的自己。希尔德布兰达的回忆中总会提到弗洛伦蒂诺,并把他的命运与自己联系起来;相比之下,费尔米娜虽然听说过他的种种传闻,却从未把它们视为重新评价他的理由。
费尔米娜晚年最明显地重申自身权威,是她与女儿奥菲莉娅·乌尔比诺发生争执的时候。奥菲莉娅谴责母亲与弗洛伦蒂诺的友谊,称那是两个老人之间不正当、有害的关系,并坚持应该把他赶出家门。费尔米娜一言不发地听着;奥菲莉娅说完后,她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她命令女儿立刻离开,并禁止她在自己有生之年再回来。这场冲突把反对老年恋情的社会禁忌变成了家庭权力的考验。费尔米娜不接受年龄会使爱意变得淫秽这一前提,也不允许女儿以体面之名管束她的私生活。
叙事作用
费尔米娜是小说中各种爱情观念差异最鲜明的体现。弗洛伦蒂诺把他们年轻时的情意视作终身誓约;费尔米娜的拒绝则表明,他的坚持不能取代她的同意。她与尤维纳尔的婚姻也不只是初恋的障碍,更不是一段可以随意略过的插曲——其中的仪式、日常、背叛与照料,构成了两人实实在在的共同生活。尤维纳尔去世后,费尔米娜的哀悼没有抹消这段婚姻;她重新关注弗洛伦蒂诺,也没有简单地让她回到从前那个女孩。
她的故事还揭示了社会规范如何在女性人生的不同阶段左右她们的选择。少女时期,她可能因写情书被学校开除;成为新娘后,她面对关于贞洁和公众体面的期待;成为寡妇后,她又遭遇老年女性的爱情可耻这一说法。在人生这些阶段里,她始终拒绝让他人的评判成为她感受的最终定论。她的自主并不意味着能逃脱悲痛、历史或选择的后果,而是在老年仍保有决定这些力量如何塑造她尚可继续的人生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