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牟利与道德共谋
项塔兰战争牟利与道德共谋所涉及的,不只是向冲突地区出售商品;它们也关乎长期暴力周围滋生的利益,以及那些明知战争造成的人道代价却仍参与其中的人。在卡拉奇,外国商人和当地权势人物把阿富汗战争视为一处未来数年仍有利可图的市场。为阿卜杜勒·卡德尔·汗做事的林巴巴,看到了他们的盘算与自己的相似之处。他的不安让这一概念变得切身——他不只是在旁观察腐败的经济体系,也在帮助它运转。
战争作为市场
卡拉奇的战时经济依赖国家权力与私人商机结成的联盟。巴基斯坦的将领夺取控制权,侵吞公共资金,并让武装部队参与国际军火交易。来自美国、英国、中国、瑞典、意大利等地的经销商来到这座城市,黑市商人、军火走私者、雇佣兵和其他外国掮客则聚集在当地的咖啡馆与旅馆。由此形成的市场里,官方采购与非法交易比邻而存,两者都靠冲突持续的前景维系。
这些货物被称作“现金作物”,这是指代违禁品与黑市物资的委婉说法。香烟,尤其是美国品牌,在开伯尔山口的售价是其在卡拉奇已被抬高的价格的十六倍。药品的利润逐月增加,适合寒冷天气的衣物也需求旺盛。这些细节表明,阿富汗与巴基斯坦边境一带的匮乏,如何将日常必需品变成利润丰厚的商品。市场不必制造战争;它只需在战争造成的条件下转运货物,便能从中获利。
一名德国商人的货运生意尤其清楚地揭示了商业成功与军事目的之间的距离。他开着一辆卡车,从慕尼黑运送多余的德国阿尔卑斯山地制服和保暖内衣到白沙瓦,随后把货物连同卡车以购入价五倍的价格卖给一名受西方政府及机构(包括中央情报局)青睐的阿富汗军阀。这批制服经德国、奥地利、匈牙利、罗马尼亚、保加利亚、土耳其、伊朗和巴基斯坦辗转运输,却始终没有送到在阿富汗作战的阿富汗抵抗战士手中。它们被存放在军阀的仓库里,准备等对俄作战结束后,用于下一场权力斗争。因此,漫长的供应路线与巨额利润掩盖了一个明显的事实——这批衣物虽已购得,却没有交给真正能用上它们的人。
利润取决于战争延续
这名商人的故事在卡拉奇的外国投机者中流传;随着他们经营罐头食品、抓绒衣物、发动机零件、酒精炉,以及从刺刀到榴弹发射器的各种武器,故事也出现了几个略有不同的版本。那名手握中央情报局资金、且愿意付钱的军阀,成了众人投机兴奋的焦点。这个故事流传开来,并不是为了警示货物遭到转移,也不是为了报告需求未获满足,而是被当作另一个市场可能正在开启的证据。
这些商人估计,战争还可能持续数年。有些人希望军政府继续掌权,保留既有的腐败渠道,因为军事统治下的政治稳定能让商业环境维持熟悉的样子。在这种情况下,和平并非人人所愿——战争拖得越久,出售、运输物资并从中获利的时间就越多。那些生活取决于冲突走向的平民和战斗人员,基本没有出现在商人的盘算中。林巴巴观察到,聚集在咖啡馆与旅馆的人都希望战争继续,对谁会被杀、谁在杀人几乎毫不关心。
这一体系也暴露了战时供应声称服务的对象,与实际掌控分配的人之间的差距。冬衣被送到白沙瓦的一处仓库,而不是山里的战士手中。衣物最终的用途,是围绕军阀的政治野心来规划的,并非为了满足前线的迫切需求。这种转移把私人获利与未来的权力争夺联系起来——战争创造了积累资源的机会,而储存起来的物资则可能帮助决定战事结束后由谁掌权。
林巴巴的参与与不安
林巴巴走进阿卜杜勒·卡德尔·汗组织的经历,使他的处境变得复杂。在接受卡德尔为师之前,林巴巴犯下过严重罪行,但他认为自己只是一个绝望的人,为了供养海洛因瘾而行事;后来,他又把自己看作一名流亡者,靠零散交易赚取佣金。他对“犯过罪的人”与“罪犯”所作的区分,取决于动机与手段。在阿瑟路监狱遭囚禁后,他想查明是谁把他送进去、又是为什么,并想要复仇。加入卡德尔所属的黑手党分支,在他看来是实现这一目的最安全、最快捷的途径。
卡德尔为林巴巴提供了进入有组织犯罪的途径,并派他去跟哈立德·安萨里学习黑市货币交易。林巴巴成了卡德尔手下领取报酬的参与者,之后又在卡德尔的阿富汗行动中担任卡德尔的美国人。他说自己正在为冲突带来新的物资,并认为自己的行为与商人的工作相似。他先前的动机并不能抹去实际上的相似之处——他从战时经济中赚钱,也在帮助把物资运进战场。
在法鲁达屋,林巴巴与哈立德的一番谈话使这种矛盾凸显出来。那天下午,他走访了黑市商人与雇佣兵聚会的餐馆、旅馆和茶馆。他们的盘算令他不安,因为他自己也在做大致相同的事。哈立德认为,林巴巴觉得自己因与这些人来往而沾染了污点;林巴巴承认,自己所扮演的角色让他们的言谈更难被他一笑置之。卡德尔在付他报酬,而林巴巴正在为冲突提供物资,尽管他谴责那些希望战争持续的人。哈立德问林巴巴是否开始质疑自己为何身在此处,林巴巴承认,除了卡德尔开口相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答应。
哈立德不愿把林巴巴的工作视为与那些投机者的行径完全相同。谈话中,两人的分歧没有得到解决——林巴巴坚持认为两者相似,而哈立德则说并非完全一样。他们的分歧让共谋这一概念有了切身的分量。参与者的目的或关系可能有所不同,但金钱与物资仍将林巴巴和一个从战争延续中获益的商业体系联系起来。林巴巴的不确定并不能免除他角色带来的后果;这表明他已无法再把自己的所作所为视为毫无道德疑虑。
战争、动机与后果
书中把利润列为维持战争的动机之一,却没有把它说成唯一动机。在后来的反思中,林巴巴区分了人们自称为战斗而战的理由,以及暴力把他们的世界缩窄到只剩生存之后,真正让他们继续作战的原因。利润与原则或许能促成战争,而对身陷其中的人来说,守护土地与所爱之人则会变得至关重要。这种对比并不为商人开脱,而是将他们置身事外的投机盘算,与战争强加给身处其中、参与战斗之人的切身利害相对照。
卡德尔对第二次英阿战争的讲述,把当下的冲突与围绕坎大哈展开的入侵、抵抗和斗争的旧历史联系起来。他回忆了英国人于1878年11月经开伯尔山口进入阿富汗、阿尤布汗王子的战役,以及迈万德战役;战后,英军撤退至坎大哈,城市遭到围困。他的家族与阿尤布的军队有关,这使这段历史不再只是疏离的军事背景。与现代物资贸易并置来看,这段历史展现了商业盘算如何进入一个早已被一轮轮争夺控制权的战争塑造的地区。
后续战斗也清楚表明,意识形态或商业上的解释会多么迅速地被生存问题压过。当林巴巴和其他人沿山坡下行时,敌方迫击炮开始校准射程,枪声随之响起;眼下的问题是逃离战场,而不是未来利润的前景。卡拉奇的市场与阿富汗的危险彼此相连,却并不相同。商人可以把战争还会持续多少年当作商机讨论;遭受炮火的人则必须当场面对后果。
因此,这一概念的核心矛盾不只是有人从战争中获利,还在于他们明知战争造成伤害,仍继续参与其中。林巴巴自己的经历表明,动机固然重要,却不能成为免罪理由——复仇使他投靠卡德尔,而卡德尔的请求让他继续做这份工作,但这两点都无法决定他提供的物资对战争究竟意味着什么。卡拉奇的商人把战争变成销售预期;林巴巴的不安则始于他发现自己也身处这份预期之中,从令他在道德上深感厌恶的同一场长期暴力中获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