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压迫与人的忍耐

项塔兰

“权力压迫与人的忍耐”是关于库夫帕雷德贫民窟生活的叙述中反复出现的主题——官方权力能够拆毁房屋、限制人们获得医疗照护,而受到这些决策影响的人们则一次又一次地组织起来求生。这种对照并非无助与轻易取胜之间的对照,而是让贫困居民陷入脆弱处境的制度,与使他们得以活下来的机智应对之间的对照;即使所谓恢复,只是重建被毁之物,而非逃离导致毁坏的处境,亦是如此。

制度权力与居所不安

棚屋遭拆,最直观地展现了压迫。林巴巴向卡拉解释,官员会定期拆除房屋,以限制贫民窟越过边界扩张。一支警察队伍乘着几辆大卡车抵达,另一辆卡车则载来市政委员会工作人员和设备。工人开始用绳索和抓钩拉倒棚屋时,警察排成两列。居民只来得及抢救婴儿、钱财和证件等基本物品;炊具、铺盖、衣物和孩子的玩具都被卷入废墟。有些居民被警察拦下,几名年轻男子则被带走。

林巴巴、卡拉和其他旁观者从一栋高层建筑的窗户里看得见拆迁,却听不见声音。这种距离非但没有减轻场面的冲击,反而使其更加鲜明——拆毁有条不紊、清晰可见,而对从高处观看的人来说,几乎悄无声息。大楼的三十五层与下方的家园形成对照,使观看这一行动本身也成为事件道德压力的一部分。旁观者感到同情与恐惧,也因庆幸自家没有被拆而感到羞愧。

这次行动清出了一条约一百米长、十米宽的地带,在不到二十分钟内毁掉约六十间房屋,至少两百人流离失所。贫民窟合法区域内建筑工人的住所安然无恙,但工地上的工程也因声援而停了下来。那些工人明白,最终计划同样会毁掉他们的家园——这片聚居地预计会被清除,改建成豪华轿车停车场。因此,眼前的拆迁既是一次具体的失去,也是更大规模驱逐的预演。

没有保障的忍耐

被拆毁的房屋很可能会重建,但重建能力并不能抵消损害。林巴巴解释说,居民或许第二天就能把聚居地重新搭起来,却可能在下个月面对又一次拆迁,地点可能在贫民窟的同一区域,也可能在别处。重建需要重新购买竹子和席子;有些被捕的居民可能数月无法回来。反复发生的拆迁成了控制手段——社区的坚韧让住所得以恢复,却也使当局能够不断剥夺居民的家园,而不必解决其根源。

卡拉对压垮人们的力量与他们忍受这种力量的能力之间的对照所作的感叹,成为这一概念的关键表述。后来,林巴巴发现她把这番话记在日记里,并将其与两人共同目睹的拆迁联系起来。从当下说出的一句话,到在私人文字中保存下来的一行字,忍耐因此有了第二层含义——它不只是重建的行动,也包括记住并说出社区被迫承受的事情。日记表明,这一场景对卡拉和林巴巴同样意义重大。

获得医疗照护的机会不平等

同样的权力失衡也出现在诊所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日常工作中。林巴巴说自己没有受过医生训练,无法辨认或治疗所有送来的疾病。遇到无能为力的情况时,他会把病人转介到普拉巴克抢救与去世的圣乔治医院的诊断门诊,但许多人回来时仍未得到诊治。他去过医院两次,明白医院的问题不只是漠不关心,还包括不堪重负、人手不足和过度拥挤——他的诊所每天接诊约五十人,而医院每天接诊六百人,有时多达一千人。

经济条件也是一道障碍。医院工作人员曾表示,持牌行医者的转介或许能帮助病人提前排队,但居民负担不起为取得转介所需的医生诊费。他们因贫困而求助林巴巴,而他有限的训练又意味着无法可靠地替代他们所需的医疗照护。他的叙述揭示了问题的制度性根源——最需要治疗的人面临一连串获得专业医疗的障碍,而小型社区诊所无法弥补可及医疗服务的匮乏。林巴巴称居民为自己人时,哈米德医生注意到他的归属感已发生多大变化;责任之语由此也成为这种医疗不平等现实的一部分。

霍乱与集体应对

霍乱疫情暴露出,当医疗照护和基础设施不堪重负时,困境会多么迅速地演变成危机。卫生官员桑迪普·乔蒂报告说,贫民窟与坎迪夫利之间还发生了几起疫情,其中塔那的一起尤为严重,而当地医院早已人满为患。他称库夫帕雷德的疫情只是这座城市希望在季风期间控制的多个疫点之一。他的评估将贫民窟的紧急状况置于更广泛的公共卫生问题之中,却没有消除为当地居民提供即时治疗的迫切需要。

卡西姆·阿里·侯赛因把自己的家变成指挥中心,召集约二十名居民商议应对办法。他们针对受污染的水以及感染可能传播的日常途径采取措施——计划净化整个聚居地七千间棚屋里的储水箱和盛水容器,在巷道设置浅沟并注入消毒液,分发消毒皂,还要设立安全的弃置点。茶铺和餐馆将提供煮熟的食物,并使用消毒过的杯碗。居民也组织起来处理死者,林巴巴则负责口服补液盐并配制自制补液。卡西姆·阿里拿出一大捆卢比钞票交给约翰尼·雪茄,让他购买净水药片和其他药品。

这项应对工作十分艰巨,但居民毫不犹豫地承担起各自的任务。他们的合作并未被呈现为对周遭匮乏处境的认可,而是在官方援助有限、时间紧迫时对危险作出的实际回应。林巴巴愿意承担这些工作,却也因羞愧而心情复杂。他的邻居拉达病了两天后去世,他对此竟毫不知情。一周前,诊所里等候的病人终于散去时,他曾与普拉巴克一同庆祝,仿佛聚居地的疾病已被征服。拉达病重的最后时日里,林巴巴却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照料游客。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并未造成疫情,却无法排除这种感受——先前的自满与疏忽,使他也成了共谋者。忍耐在这里还包含责任——生存有赖于集体劳作,而这些劳作迫使林巴巴正视自己先前信心的局限。

叙事意义

拆迁、医疗排斥与疫情应对,将不同形式的伤害连在一起。有警方撑腰的拆毁来得直接而明显;就医障碍与疫情风险则随着贫困、拥挤和资源匮乏逐渐累积。面对这两类困境,居民搭建临时住所、组织卫生工作,并照料病患与死者。他们的忍耐有力量,也有尊严,却不能替代安稳的生活或可及的制度。叙事将屡次重建家园的景象与防止疾病传播的工作并置,呈现出坚韧既是社区的力量,也证明了必须坚持下去的人们身负怎样的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