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窟的互助共同体
项塔兰贫民窟的互助共同体,是库夫帕雷德贫民窟居民让生活更宜居、共同应对任何一个家庭都无力独自承受的危险的非正式网络。它建立在细小、往往不为人知的关怀举动之上,也支撑着共同维护正义、医疗工作和有组织的危机应对。在住房不稳定、服务不足、难以获得医院救治的环境中,合作并非社区生活的装饰,而是维系这种生活的方式之一。
环境与条件
聚居区周围的物质差异,清楚地凸显了这里的脆弱处境。库夫帕雷德贫民窟占地十英亩,有七千间小棚屋,居住着两万五千人。这里没有电力、自来水或厕所,居民也无法确定当局是否会继续容忍他们居住在此。邻近的孟买世界贸易中心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那里有空调商业空间、明亮的灯光、喷泉和奢侈品。这种差异不只是视觉上的;贫民窟居民每天都面临物资短缺,也时刻可能失去家园。
公共服务能够提供帮助,但能力有限,居民获得服务的机会也不平等。林巴巴向哈米德医生解释说,他的小诊所每天接诊约五十名病人,而圣乔治医院接收六百人,有时多达一千人。医院人满为患、人手不足,从贫民窟被送去的人可能连医生或护士都没见到便返回。持牌转诊单或许能帮助他们提前排队,但居民付不起取得转诊单所需的诊疗费。林巴巴的讲述指出了患病与获得照护之间一道实际的障碍——最需要治疗的人,恰恰无力支付获得治疗所需的费用。
附近聚居区房屋遭拆除,也显露出社区的脆弱处境。市政工作人员用绳索和抓钩拉倒棚屋,居民只来得及抢救少数必需品。不到二十分钟,约六十间房屋被毁,至少两百人失去住处。合法贫民窟里建筑工人的房屋虽未受影响,他们仍出于同情而停工。他们明白,等建筑工地完工后,自己的家也可能遭遇同样的命运。他们的团结跨越了眼下遭拆迁者与暂时幸免者之间的界限;这一幕也表明,流离失所的威胁并不只波及直接受影响的家庭。
日常照料与共同劳作
社区最具代表性的互助,往往低调得不为外界所察觉。邻居会安抚彼此哭闹的孩子,拴紧棚屋上松脱的绳索,或经过时顺手调整塑料屋顶。这些举动无需正式请求,也不求公开认可。点滴相加,便使聚居区如同一个大家庭——棚屋仍是各自独立的住处,但彼此之间流动的照料,让整个街区不再只是互不相干的家庭集合。
取水这件事体现了这种照料的代价与意义。林巴巴的邻居有时会替他准备洗澡用的热水,尽管取水必须从约三百米外、铁丝网另一侧的公用井挑来。水井每天只开放两次,数百人争相打水。之后,水还得挑回去,用煤油炉烧开,而煤油本身就相当昂贵。没有邻居邀功或期待道谢。林巴巴无法知道水是阿米尔家送来的、附近另一户人家送来的,还是来自那些看着他洗澡的人中的某一位。这份不确定本身就是举动的一部分——帮助不附带条件,不会把善意变成一笔必须承认的人情债。
照料也包括传递知识与责任。兰吉特的麻风病人送来药品和绷带,卡西姆·阿里·侯赛因在林巴巴外出时替他保管了这些物资。早餐时,卡西姆·阿里与林巴巴一起整理物资;由于卡西姆·阿里不识英文,林巴巴便向他讲解胶囊、药片和药膏的用途。卡西姆·阿里的儿子阿尤布用乌尔都语写下药品名称和用途,并给每个容器贴上标签。卡西姆·阿里悄悄选定阿尤布,让他学习药品知识并协助林巴巴,以便林巴巴最终离开时由他接手。这种安排使照料不再那么依赖一名外来者,也为这项工作培养了本地接替者。
正义与共同义务
共同生活也促成了当地的正义形式。法鲁赫与拉古拉姆因宗教问题发生争执后,由印度教徒和穆斯林朋友及邻居组成的委员会决定了对他们的惩罚——两人都必须学习对方宗教仪式中的一篇完整祷文。这项惩罚要求他们接触自己曾争论的信仰,以此化解冲突,而非单纯将他们分开或驱逐。卡西姆·阿里的讲述将公平与宽恕结合起来,并把惩罚描述为不仅要纠正过错,也要挽救犯错之人的努力。
后来,林巴巴想起这个例子,并思考社区在没有警察、法官、法院或监狱的情况下自我治理的能力。随着他面对街区家庭暴力事件的后果,这段记忆对他有了切身意义。这一段将公共原则与眼前的照料联系起来——玛丽亚得到姐妹和朋友的安慰时,普拉巴克与约翰尼·雪茄轮流看守沉睡中的约瑟夫。因此,社区的应对既包括关怀受害者,也包括对造成伤害之人承担责任。其修复性理想并非不施惩罚,而是试图让裁决服务于修复关系的可能。
危机、生存与叙事意义
霍乱疫情期间,互助转化为协调一致的公共卫生行动。病例迅速增加——到夜幕降临时,已有十例重症,另有十余例疑似病例;次日早晨,重症病例增至六十例,出现症状的人多达一百名。林巴巴的隔壁邻居拉达成为聚居区首位死者。卫生官员桑迪普·乔蒂指出,疫情也在该地区其他地方蔓延,医院早已人满为患。他答应提供净水盐和志愿者,但全城的资源已捉襟见肘。
卡西姆·阿里接管当地的应对工作,将自己家设为指挥中心,并召集约二十名居民商议。他们决定给蓄水箱以及七千间棚屋中使用的锅和水桶里的水消毒。卡西姆·阿里交给约翰尼·雪茄一大捆卢比纸币,让他购买净水片和药品。居民还计划在巷道里挖消毒沟,设置垃圾箱,为各家准备消毒肥皂,并开设施粥点,供应用消毒过的杯碗盛装的煮熟食物。另有一支队伍负责把死者送往医院,林巴巴则负责口服补液盐,并视需要配制自制补液液。这些工作把各项任务分配给社区成员,而不是坐等捉襟见肘的医院系统独自解决紧急情况。
林巴巴的参与既受悲痛和内疚驱动,也出于责任感。一周前,他曾因诊所里的排队人群消失殆尽而欢欣鼓舞,仿佛没有病人就意味着他治好了整个聚居区。拉达的死迫使他面对自己对她病情知之甚少这一事实——她生病时,他却在为酒店游客工作。他明白,疫情并非由他的诊所或行为引起,但仍觉得自己的自满使他成了共谋者。这种矛盾避免了把社区的坚韧写成一个简单的胜利故事。社区成员果断采取行动,但彼此扶助无法弥补医疗服务难以获得的问题,无法挽回疫情中的死者,也无法消除疾病传播所处的不平等环境。
叙事还将团结与见证联系起来。普拉巴克向林巴巴讲述灾害与贫困地区遭贩运的儿童时,将他们的处境视为必须在人与人之间传递的知识,而非应被化约为遥远奇观的事物。这番交流并未消除孩子们无力自保的处境,也没有赋予他们在这一场景中并未拥有的发言权;它让留意并铭记他们的责任,成为讲述者与倾听者关系的一部分。从街坊邻里的日常举动、共同决策到危机应对,互助既体现为实际劳作,也体现为对他人生活的伦理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