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利·基思
凯恩舰哗变威利·基思是小说的核心视角人物;小说的情节围绕他的性格展开,犹如一扇巨大的金库门依托一枚小小的宝石轴承转动。他受过普林斯顿大学教育,是一名钢琴家,加入美国海军时几乎没有实际经验。起初,他以为可以从局外人的角度评判服役生活,并在失望时脱身。凯恩号上的一系列失败,随后是围绕史蒂夫·马里克解除菲利普·弗朗西斯·奎格职务一事展开的审判,以及神风特攻机来袭的危险,迫使威利直面他自认为的自己与实际承担的责任之间的落差。
身份与背景
威利身高中等,略显丰满,长相英俊,有一头卷曲的红发,神情开朗而愉快。他脸上最令人难忘的不是刚毅的下巴或出众的鼻子,而是眼睛和大嘴周围流露出的幽默感。这一描写塑造了一个轻松讨喜、却不显露传统军事权威气质的人物;适应能力、观察力,以及在经验变得切身时作出回应的能力,才是他日后倚仗的长处。
他于1941年从普林斯顿大学毕业,除数学和理科外,各科成绩都很优异,专攻比较文学。然而,正如叙述所展现的,他真正的大学生活围绕着钢琴,以及为派对和演出创作轻快歌曲展开。正式学业与音乐表演之间的反差,对他早期的身份认同很重要——威利既有才华也有头脑,但他花在娱乐上的时间,远多于为一份要求严苛的职业作准备的时间。
小说还将他描写成一个尚未充分检验自身能力的年轻人。当他考虑是否离开海军时,转投美国陆军在他看来也可能是一种解脱。他声称自己尝试过的事情从未失败过,接着又补充承认,自己其实没尝试过多少事情。他没有从这一发现中退缩,而是表示宁愿现在就弄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本事。这番承认给他早期的不确定性增添了重要的双重意味——它带有自我保护的成分,却也包含了让现实检验自我形象的意愿。
抵达凯恩号
威利在海军的第二天,几乎就成了他在军中乃至人世间的最后一天。材料将这一幕标示为早期危机,但其意义不止于一段危险经历的简历式罗列——从一开始,海军生活就让他的自信和生存都受到压力。后来他在凯恩号上的选择,源于一种反复出现的矛盾——他既想证明自己,又想逃避接受评判所带来的后果。
威利第一次得知自己将派驻凯恩号时,看到的是一艘肮脏破败的军舰,并认为长期在舰上服役的军官一定已经对它的状况视而不见,甚至可能还引以为傲。他决定不把批评说出口,但私下发誓不让自己变成他们那样。他给自己定下在舰上服役六个月的期限,并认为一位喜欢自己的海军上将或许能帮他调走。因此,威利对凯恩号的最初反应并非接受舰上的工作,而是盘算着如何脱身,并相信个人关照能为他打开退路。
威利早期的服役经历也暴露出他对周围实际工作知之甚少。担任舰桥值更初级军官时,他看着史蒂夫·马里克依次下达出航前的报告和命令,却被它们的速度和次序弄得不知所措。温暖的雨中,他穿着卡其布制服,腋下夹着望远镜,站在驾驶室外,模模糊糊地希望借此证明自己是个真正的水手。这个姿态颇能说明问题——他想先把样子做出来,而那份外表要站得住脚所需的知识,他还没有学到手。
凯恩号启航后,威利对这次派遣有了更乐观的想象。在瓦胡岛附近一个晴朗的早晨,他吃过鸡蛋、喝了咖啡,精神为出航时的兴奋所感染,便把帕果帕果想象成浪漫冒险之地。它位于战区西南方,在他的想象中属于萨默塞特·毛姆笔下的世界;他希望那里会遇到潜艇,也希望能弥补自己在珍珠港弹琴度过的那几个月。帕果帕果实际上远离战场,与他想象中的冒险形成反差,显出他多么容易把职责编织成一个关于自己的故事。他希望服役生活能成为一个舞台,让自己挽回失去的地位。
失败、纪律与自我形象
菲利普·弗朗西斯·奎格告诉威利,一份发给凯恩号的行动电报早在三天前就已收到;这一消息给威利带来沉重打击。奎格说,他进港后例行检查电报标题时发现了这份电报;无线电室本应立即把这类电报送给译电官,而一个名叫斯纳菲·史密斯的水兵声称自己曾把电报交给威利。水兵是否在说谎,使威利直接受到质疑。威利的反应是觉得自己在舰上已经没有希望了,并想象新舰长会把他永远视作海军里不可靠的笨蛋。
威利把考绩报告视为自己犯错后立即受到的惩罚,但也把它当成了期待脱身的开端。他急忙赶往剪报室,一心想抹去记录上的那段评语,尽管他并不打算留在凯恩号上。他指望那位在听过他的音乐演出后对他颇有好感的海军上将帮他争取调职。海军上将以前的提议虽是玩笑,威利却记住了玩笑中那一丝认真可能。他对这种可能性的信心,既显出了他的机敏,也显出了他仍然依赖人脉——即使一场失败迫使他以不同眼光看待自己,他首先想到的仍是离开失败发生的地方,以此修补自己的前途。
被关在剪报室期间,威利对奎格愈发好奇。他试着读汤姆·基弗借给他的康德《纯粹理性批判》,却因为一直想着舰长,把同一页读了四遍。他想根据另一名军官的描述拼凑出奎格的形象,仿佛凭着一小片证据拼出一个人物。这一细节把威利的文学与分析习惯同他崭新的职业生活联系起来——他仍是一个试图解读他人的观察者,但他研究的那个人很快就要对他的行为拥有支配权。
凯恩号上的紧急情况让威利的学习既关乎头脑,也关乎身体。一次全体警报响起时,他衣衫不整地冲上舰桥,周围是炮火和一阵阵彩色闪光。他把卫生纸塞在救生衣里,还撕下两张嚼烂来堵住耳朵;这是他早先在一次炮术演习中因棉花短缺而自创的办法。这种权宜做法颇为滑稽,却也切实可用,而且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威利不只是忍受噪声,还运用了一个早已试验过的解决办法。
威利与奎格的关系,体现了私下判断与公开表现之间的距离。数月以来,威利一直设想,如果奎格哪天向他伸手,他就会拒绝,以此象征性地反抗舰长,以及他认为对绅士世界的冒犯。真到了那一刻,他却温顺地握住奎格的手,并向他道谢。未能付诸行动的反抗幻想,比幻想本身更能说明问题——威利可以想象一个干脆利落、富有戏剧性的反抗举动,但面对本人和实际存在的等级制度时,他还是服从了。
压力下的职责与马里克审判
威利成为军官的过程,既通过惊心动魄的危险展开,也通过日常疲惫展现。醒着超过三十小时后,他获准离开值更岗位,却不能安全地回铺位,因为奎格禁止白天睡觉。威利知道奎格正在舱房里睡觉,却仍担心舰长会到军官餐厅来。他于是去了飞桥,在灼热的阳光下躺在滚烫的铁甲板上,睡了四个小时;回到操舵室后,他精神焕发地接下午的值更。这一幕显示,他正在学着应对服役条件,同时仍对塑造这些条件的权威保持警惕。
史蒂夫·马里克在风暴中接替奎格指挥时,威利陷入军舰眼前的险境与突如其来的权力争夺之间。他从当下的迷雾中回过神来,发现凯恩号仍然没有倾覆,四周是厚实的白色浪花,海面和前甲板都被遮得看不见。与此同时,舵手接到相互冲突的命令——马里克先命令军舰保持航向,随后又命令舵手听从自己,并让威利记下时间。马里克向奎格敬礼,宣布依据《海军条例》第184条,由于奎格患病,他暂时解除舰长的指挥权。威利接到的任务明确而且后果重大——记录指挥权移交的时间。他既不是作出决定的指挥官,也不是置身事外的观察者,而是一名身处命令与记录交接关口的初级军官。
马里克受审之前,威利请假乘飞机前往纽约的相识与夜生活起点;西奥多·布雷克斯通帮他安排了假期,并告诉新任凯恩号舰长准他离舰十天。威利请假的原因只有一个——他要回家与梅·温分手。这个私人决定与即将到来的审判并置,却并未被描写成单由审判所导致。此时威利自己的前途以及他在军舰危机中的角色仍未有定论,但他还是选择结束这段关系。
审判期间,威利对奎格的忠诚不再只是私下幻想,而成了必须陈述的证词。证词表明,只要有人贬损舰长,他就会离开军官餐厅。杰克·查利盘问威利时,他意识到如实回答可能会连累自己和马里克,但他无法说谎。最后,他说自己不喜欢奎格的主要原因,是舰长在战斗中怯懦。对威利而言,说出真相意味着立即付出个人代价——他打破了自我保护式的沉默,把自己的判断写入记录。这一回答也让他的早先行为更为复杂。他曾接受奎格伸来的手,留在等级体系之内,并避免公开冲突,但他并未停止评判舰长的行为。
恐惧、责任与转向梅·温
在威利的记忆中,奎格仍是战争期间最令他难以忘怀的人物,但叙述把这种挥之不去的印象,同另一个对他性格影响更大的人区分开来。威利从未看见那人的脸,也不知道他的名字。1945年6月下旬与此人相遇后的第二天,威利给梅·温写了一封八页长信,恳求她嫁给自己。这种对比通过结果彰显了那人的影响——一次来历不明的相遇,促使威利直接诉诸他此前已经放弃的未来。
神风特攻机来袭期间,威利对未来的理解发生了最为决定性的变化。飞机撞上军舰时,他蜷缩着身子,脸贴在冷冰冰的蓝漆甲板上,脑海里接连涌现出异常鲜明的念头。他相信自己可能就要死了。恐惧中最令他悔恨的,是自己没有娶梅·温。自从抛弃她之后,他一直设法把有关她的念头推开;每当疲倦或烦恼时这些念头重又浮现,他就把它们当成软弱的迹象。此刻,他对失去的快乐的渴望却有了不同意味——他认出那是真实的。危险不仅唤回旧日感情,也改变了威利赋予这份感情的意义,推翻了他用来与之保持距离的自我辩解。
随后的救援行动,为威利内心的醒悟提供了实际印证。在接下来一个小时的机动过程中,他保持着汤姆·基弗跳海时自己获得的清晰视野、振奋精神和时间放缓之感。损伤报告陆续传来,大险情之后又接连发生较小的紧急状况,威利迅速作出数十项决定。他让凯恩号在游泳者之间缓慢移动,只要军舰靠近他们,就停下螺旋桨。早先他在舰桥上的表现还依赖于装出水手的样子,而这一次,工作本身证明了他的能力——他根据报告和眼前状况作出一连串后果重大的决定。
叙事作用与成长
威利的成长弧线由他想象中的自我与行动所揭示的自我之间的反复逆转构成。起初,他拿凯恩号与自己的期待比较,把派驻视为暂时安排,并指望海军上将的好感成为脱身之路。漏掉行动电报之后,脱身的希望变成了永远蒙受耻辱的恐惧。风暴和马里克的决定让他置身危机,必须留下记录;随后,审判要求他指证一位自己既怨恨又服从过的舰长。最后,神风特攻机的袭击让个人失去变得无可回避,而救援行动则让他接连作出决定,证明外表和恩惠都无法替代实际行动。
他的音乐才华始终是贯穿这一成长过程的反差之一。这个年轻军官曾希望通过浪漫冒险,弥补自己弹琴度过的那几个月;如今,他学会了临时制作实用器材、忍受疲惫、说出可能招致危险的真话,也学会了在游泳者之间机动并停下军舰的螺旋桨。叙述并未把他写成一个毫无缺点或转眼间脱胎换骨的人物——他曾想象自己会拒绝奎格伸来的手,最后却接受了;他早期的本能也一再驱使他寻找离开麻烦的路。变化在于这些本能不再具有从前那样的支配力。到了战争后期的危机中,威利开始在不确定的局势中采取行动,不再等待海军上将、理想化的反抗举动或更有利的派遣安排来恢复自我认同。
因此,他的故事把私人生活与职业职责联系起来,而不把其中任何一方视为对另一方的干扰。曾被他斥为软弱的感情,在面临死亡威胁时变成了他再也无法逃避的真相;与此同时,他曾以新手姿态面对的海军职责,也通过军舰周围遇险者的生命安危变得具体可衡量。叙述在结尾处通过一封信的称呼再次回到梅·温,将写信这一行为与早先那封八页长的求婚信联系起来。威利的决定性成长,不仅在于他渴望不同的未来,更在于经历教会了他辨认真正重要的事,并据此采取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