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亚

成年人的谎言生活

乔万娜的父亲安德烈亚,身上存在一道裂隙——一边是他呈现给女儿的受过教育、志向远大的形象,另一边则是他无法将其隔绝于女儿视线之外的未解家族牵连、婚姻背叛和私人依赖。他与亲属疏远,与马里亚诺的友谊几经变化,又长期与科斯坦察保持关系,这些都将乔万娜卷入成年人的冲突之中;随着家庭分崩离析,她愈发转向罗伯托,寻求安德烈亚曾经似乎能够给予她的指引与信心。

身份与背景

安德烈亚住在那不勒斯一个与他的出身相去甚远的地方。乔万娜在沃梅罗长大,熟悉的街道、弗洛里迪亚纳别墅和同学们让上城区显得充满归属感。相比之下,她父亲的亲属住在一个边界模糊的下城区,要经过漫长的下坡路才能抵达。她的父母每天前往那不勒斯市中心工作、购物、学习和讨论问题,但每次探望安德烈亚的家人,都会让他们格外疲惫、紧张。因此,城市垂直的地形为家族分裂赋予了具体形态——这些亲属同属一个那不勒斯,但安德烈亚一家行事时仿佛彼此相隔两座城市。

安德烈亚终于带乔万娜去他儿时居住的街区时,开车经过一片灰暗的公寓楼、仓库、斑驳的墙壁和荒废的空地。他告诉她自己在那里出生长大,家境贫寒,还指给她看他曾住过、维多利亚至今仍住着的那栋楼。他的举动让女儿此前想象中那个艰难却无名的目的地变得清晰可见。然而,这番坦白并没有使他与被自己抛在身后的亲属和解。

家族疏离与观看之事

在乔万娜的生活中,安德烈亚的亲属只偶尔露面,出现在婚礼和葬礼上,其间夹杂着她觉得勉强的亲热表现。她的外祖父母和舅舅一直是熟悉而亲切的存在;父亲那边的家人则几乎完全陌生。这种反差有助于解释,为何维多利亚突然带她走访父系亲属,会让她觉得自己正在揭开安德烈亚一直藏起来的事情。

走访期间,维多利亚把安德烈亚的兄弟姐妹及其家人介绍给乔万娜,包括尼科拉、安娜和罗塞塔。她强调这些都是乔万娜的血亲,并指责安德烈亚剥夺了女儿感受亲情温暖的机会。亲属们简朴的住所和亲切的那不勒斯口音,挑战了乔万娜从小承袭的关于优雅体面的观念——他们热情欢迎她,却不要求她替他们给父亲传话,还叫她詹妮娜——她父母从未使用过的名字。与他们相处时,她感到比预想中更加放松、亲近。尼科拉记得维多利亚喜欢草莓冰淇淋;听乔万娜说自己也喜欢后,便让一个孩子去买,分给大家。亲属们对维多利亚的温柔与关照,也使安德烈亚一家所塑造的维多利亚形象变得复杂。

维多利亚把观看明确变成一堂课,指责乔万娜只看却没有留意那些可能令她不安的事情。当乔万娜看见母亲和马里亚诺举止亲密,自己却无法坦然解读时,这番告诫变得意义重大。她考虑过要不要告诉维多利亚,后者很可能会对那一幕作出敌意的解读,但最终决定不说。那一刻乔万娜关注的并非安德烈亚,但她的沉默与犹疑,后来也成为波及父亲的家族危机的一部分。

婚姻、友谊与分离

安德烈亚与马里亚诺关系破裂,在马里亚诺位于奇马罗萨街的公寓里发生激烈争吵后,变得显而易见。他们起初谈论政治、马克思主义、历史和经济等熟悉的思想话题,随后却演变成私人决裂。马里亚诺命令安德烈亚离开,安德烈亚则用自己平时并不说的方言回应。马里亚诺辱骂科斯坦察后,她离开了,安德烈亚随即追了出去。两人的女儿听见争吵,也意识到起因并非只是他们的父亲多年来争论的那些观念。安德烈亚与马里亚诺的友谊曾与学习和倾诉相连,如今却已与两人婚姻所受的伤害密不可分。

乔万娜后来猜想,这场争吵是因为维多利亚把自己看见母亲与马里亚诺相处的情形告诉了安德烈亚。她还将冲突与科斯坦察到家里来、科斯坦察归还手镯,以及母亲态度的变化联系起来。这些是乔万娜试图拼凑出成年人未曾解释之事的猜测,并非对争吵的完整叙述。这种不确定性很重要——女儿最初经历安德烈亚的家庭危机,凭借的是各种举动、缺席和相互冲突的解读,而非清楚的坦白。

安德烈亚和内拉花了将近两年才分居,尽管危机期间他们真正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时间只有短短几段日子。安德烈亚一消失就是几周,让乔万娜担心他可能已经死了。她后来得知,他一直住在波西利波一处由科斯坦察父母送给她的房子里;此时科斯坦察已与马里亚诺长期不和。安德烈亚回到内拉和乔万娜身边时,态度礼貌而亲切,似乎希望复合。然而几天后,争吵又重新开始。父母对一条限制达成一致——乔万娜不应见维多利亚。即使婚姻走向失败,这项共同的禁令仍然维持着;与此同时,维多利亚也暂时退出了乔万娜的生活。

坦白与父女关系的改变

乔万娜离开科斯坦察的生日聚会时带着手镯,安德烈亚开车送她回家,神情明显不安。他担心她认为自己毁了内拉的人生,如今打算以伤害他、科斯坦察和两个女孩的人生来报复。他察觉乔万娜害怕自己,便试着安慰她——他说,这场危机很艰难,希望自己能重新成为她熟悉的那个人。他的话既是在请求理解,也揭示出他此前没有告诉女儿多少事情。

安德烈亚说,他从学生时代起就爱着内拉,至今依然爱她;但他也说,自己在乔万娜出生前就爱上了科斯坦察。他描述了四个年轻朋友——他自己、内拉、马里亚诺和科斯坦察——之间的亲密关系,并称自己与科斯坦察的关系起初建立在友谊之上,也源于他对她与马里亚诺婚姻的同情。他说,两人曾因工作同行,某个晚上交谈许久,继而越过了关系中的界限。他的叙述也包含一项承认——他曾对内拉不忠,尽管他坚称自己对内拉和女儿的感情仍在。对乔万娜来说,这番解释并未真正厘清过去,反而揭示出在家人熟悉的生活安排背后,成年人之间有多少年的亲密关系一直被隐瞒。

安德烈亚试图坦诚交谈,但仍带有自我辩护的意味。他把科斯坦察描述成姐妹般的人物,把马里亚诺说成与自己一同学习、彼此倾诉的朋友,同时承认自己对科斯坦察的依恋后来变成了别的东西。这番解释让乔万娜得知了此前不知道的事情,却没有恢复父亲早先承诺的可信度。这个请求她耐心以待、承诺会回到从前的自己的父亲,也正是那个随着种种后果再也无法隐瞒而不断改变关系说辞的人。

权威的衰退与叙事意义

乔万娜在学业上的成功一度改善了家里的关系,安德烈亚也再次为她感到骄傲。然而,她觉得父母的阴影依然是自己身上令人恼怒的一部分。她开始直呼他们的名字,起初带着讽刺意味,后来则有意借此拒绝亲子纽带。内拉日益虚弱,心思也越来越被安德烈亚占据,于是要求乔万娜对自己负责。与此同时,安德烈亚仍会在见到女儿时向她提供人生建议,包括在波西利波探望她时,或在她学校附近随意用餐时。

随着乔万娜与罗伯托的关系发展,这些建议逐渐失去力量。她珍视这段友谊,因为罗伯托让她重拾了安德烈亚曾从她那里夺走的信心;她也为能向父亲提起罗伯托而感到自豪。安德烈亚认真倾听,钦佩罗伯托的学术声誉,有时还提出想见见他。他说罗伯托离开那不勒斯,在米兰建立了卓越的学术事业,甚至表示,置身于比自己优秀的人群之中,是一种向上而非向下的途径。他的钦佩中隐约带着羡慕;在乔万娜看来,这也让他显得更渺小,更依赖于那个远离塑造了他一生的争吵的世界。

托尼诺离开安杰拉后所造成的影响,进一步动摇了安德烈亚的权威。安杰拉告诉乔万娜,安德烈亚责怪她没有保护自己,认为她早该知道托尼诺和他家人是什么样的人。乔万娜不接受安杰拉的指责,告诉她不如依靠安德烈亚和科斯坦察,因为安杰拉更信任他们。随后,她进一步加强了与朱莉安娜的联系,借此让安杰拉与自己保持距离。安德烈亚的判断因此介入另一段已因相互冲突的忠诚而紧张的友谊,却没有决定乔万娜如何回应。

许多年后,安德烈亚告诉乔万娜,他与维多利亚不可能和解;但他也承认,随着岁月流逝,女儿曾充当两人之间的桥梁。他称赞她聪明,像自己,这番话暗示父女关系发生了变化——他承认女儿在这场自己无法修补的家族分裂中拥有主动权。安德烈亚有时仍是慈爱的父亲,也仍会提供建议,但他的隐瞒、离去和左右为难的忠诚,已教会乔万娜谨慎看待他的话。上城区与他儿时街区之间的距离,最初标示了他与亲属的疏离,如今也成为他亲密关系中的一种模式——人们一再渴望联结,联结却屡次中断,唯有以不完整而不安的方式得以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