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

成年人的谎言生活

维多利亚是乔万娜的父系姑姑;对乔万娜而言,她既是通往家族隐秘支脉的引路人,也是喜怒无常的存在,她的爱可能以指责、教导或身体上的冒犯表现出来。通过她,乔万娜接触到父母一直让她疏远的亲戚和街区;而在两人一次次决裂与和好之间,她发现,家族共同的根源既能带来温情,也会滋生敌意。维多利亚坚持要乔万娜仔细看,这成为小说的核心教诲之一;但姑姑锐利的目光,也与她的怨愤和对忠诚的要求密不可分。

身份与背景

乔万娜最初所认识的父亲亲属,是一个模糊的世界,远在家族位于沃梅罗的住所之下。她的外祖父母曾住在穆塞奥,那是一个有名有姓、熟悉的地方;而父亲的亲属似乎无处可寻。去探望他们,意味着穿过那不勒斯一路向下,进入在乔万娜看来几乎像另一座城市的街区。父母平日乐于往来于沃梅罗及熟悉的街道之间,去父系亲属家却让他们疲惫不安。地理上的距离让疏远有了具体形状——这些亲属不只是陌生人,他们还属于一个乔万娜从小被教导要勉强接近的社会与情感世界。

乔万娜见到维多利亚之前,母亲就把这次探访说成一次警示性的经历,催她看看姑姑是什么样的人,好让自己别变成那样。父亲对自己出身的讲述则使这种评判变得复杂。开车进入街区时,他回忆自己出生并成长于一排排普通公寓楼之间,随后指出自己曾住过、维多利亚至今仍住着的那栋楼。他对贫困童年的描述,把姑姑放回一段家族历史之中;这段历史已被他成年后的独立生活与沉默遮蔽。于是,乔万娜初次走近维多利亚,不仅是遇见一位难以相处的亲戚,也是面对父亲大体上已经抛在身后的出身。

带乔万娜走进家族

维多利亚把亲缘变成了一段行程。她几乎没有预先告知,就带乔万娜在那不勒斯四处走访父亲的兄弟姐妹——在铁路部门工作的尼科拉叔叔;丈夫是《晨报》印刷工的安娜姑姑;以及嫁给邮政职员的罗塞塔姑姑。她们乘坐维多利亚那辆绿色的菲亚特五百,走访卡沃内、坎皮弗莱格雷和波佐利。维多利亚把这趟出游称作与乔万娜血亲的会面,让家族归属变成一种可以亲眼看见、亲身经历的事情,而不只是口头宣称。

这次探访暴露了乔万娜对家族知之甚少。她几乎记不得这些亲戚,甚至可能从未记住他们的名字。维多利亚因此指责乔万娜的父亲,让她失去了那些人的温情;他们或许缺乏教育、举止也不够文雅,却有着慷慨的心肠。与此同时,她教乔万娜审视这个家族与父母之间的差异。她指责女孩看而不见,仿佛戴着眼罩,并反复强调要她仔细看。这番教导既是在挑战父母对家族的说法,也是试图让乔万娜接受维多利亚自己对他们的评判。

亲戚们以一种令乔万娜意外的亲热态度欢迎她。他们的公寓狭小而灰暗,家具在她看来粗俗——她从小就被教导要这样看待这些东西;屋里几乎没有书,不过她在安娜姑姑家发现了几本侦探小说。他们说话时把方言和意大利语亲切地混在一起,乔万娜也试着迁就他们,在过分讲究规范的意大利语中容纳那不勒斯语调。他们不让她向父亲转达问候,这表明他们对他怀有敌意,但也明确表示,怒气并非冲着她。他们叫她“詹妮娜”,这是维多利亚使用的亲昵称呼,也是父母从未给她的名字。在他们中间,乔万娜感到格外自在、放松,也更爱说笑,仿佛这个名字唤出了另一个自己。家人的欢迎也显露出维多利亚在家族中的位置——她的兄弟姐妹和姻亲都温柔地对待她,尤其是尼科拉叔叔;他记得她喜欢草莓冰淇淋,得知乔万娜也喜欢后,便让人去买。

疏远、来电与手镯

父母的婚姻危机之后,维多利亚从乔万娜的生活中消失了,父母也都同意女孩不该再见她。起初,乔万娜并未反抗这项禁令。维多利亚向她倾倒的一切——她的仇恨、复仇欲望和言辞——让她筋疲力尽;她希望姑姑对自己的控制会逐渐减弱。然而,维多利亚开始每天在同一时间打电话,星期日除外,开口就问“詹妮娜在吗”。乔万娜屏住呼吸,避而不接,有时还会大声说她不在。电话渐渐少了,她开始不再那么焦虑地接听,维多利亚却又会出其不意地打来。

这些电话让分离不像一刀两断,更像一场反复进行的考验。乔万娜有时会从维多利亚疲惫的声音里听出痛苦,心生怜悯;情绪低落时,她也会忍不住想接起电话,追问维多利亚究竟对父母做了什么。但她始终沉默,最后甚至习惯了不在心里提起姑姑。她也把手镯收了起来,不再佩戴,尽管每当想起它,身体仍会一阵刺痛,也会冒出无法驱散的念头。这件物品让家族被隐瞒的历史始终挥之不去——乔万娜想知道,父亲和科斯坦察怎么能相爱这么多年而母亲与马里亚诺都毫不知情,这段婚外情又意味着他们周围的人将面对什么。

后来,乔万娜打算把手镯还给维多利亚,前去拜访她;然而门一打开,原定目的几乎立刻就被抛到一边。维多利亚以一番冗长、咄咄逼人而又满含悲伤的独白迎接她。乔万娜意识到,手镯不过是个借口——维多利亚依恋她,相信她爱自己,也想惩罚她让自己失望。维多利亚说,她原以为乔万娜见识过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后,会站到自己这边。她怨恨女孩这么久不来探望、不打电话,也把随手镯附上的信看作一种侮辱,强调乔万娜会写信,自己却不会。她骂乔万娜像她父亲,比他更糟,既没有尊重也没有感情;最后又说女孩与她没有血缘,只是个陌生人。她先前关于血缘与接纳的话语,就这样反转成了排斥的宣告。

重逢与忠诚要求

决裂并未持续太久。乔万娜打电话给维多利亚,想问怎样才能见到罗伯托时,得知母亲在谎称要去卡塞塔之后曾打电话给维多利亚,要她别再管乔万娜。维多利亚勃然大怒,辱骂自己的嫂子,还威胁要在她家门外等着,用刀捅她。她坚持说乔万娜全家都在夺走她活下去的理由,并警告女孩,如果站在父母那边,就不要再打电话。乔万娜试着回电,想说自己对母亲的干涉很生气,也站在维多利亚这边,但姑姑没有接听。修复关系的尝试失败后,乔万娜陷入沮丧,也害怕失去维多利亚会同时断绝她见罗伯托的机会。

后来,在带朱莉安娜去见罗伯托之前,乔万娜先去找维多利亚。她怀疑这趟差事是姑姑安排的,也担心如果自己没有表现得亲热而顺从,姑姑就会取消安排。两人的亲近始终有条件,也难以捉摸。乔万娜觉得,当维多利亚从她身上认出自己时,姑姑的爱便会压得她喘不过气;而乔万娜身上父亲的迹象,又会让维多利亚怀疑她是否会重蹈哥哥造成的伤害。乔万娜也察觉到自己心中同样摇摆不定——当她想象自己长大后成为一个好斗的成年人时,维多利亚显得非同寻常;当她在姑姑身上看见父亲的特质时,维多利亚又令人厌恶。她明白,维多利亚、父亲和她自己都无法斩断共同的根;视乎境况,他们最终都可能爱上或憎恶彼此身上的某些部分。

不过,那天早上维多利亚见到乔万娜时很高兴。她让女孩拥抱并亲吻自己,告诉她自己有多爱她,然后和她一起出发去玛格丽塔家。路上,她解释说,过去朱莉安娜难得获准去米兰见罗伯托时,托尼诺曾陪她前往,但托尼诺如今已经去了威尼斯。科拉多被认为不可信,家人便转而求助乔万娜。这次重逢恢复了实际上的合作,却没有化解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亲情回来了,维多利亚也再次期待乔万娜为家族的目的效力。

身体、手镯与维多利亚的影响

在玛格丽塔的卧室里,维多利亚再次把“看”变成一种身体上的要求。她让乔万娜站到一面长镜子前,批评她总用衣服把自己藏起来。她掀起女孩的裙子,评论她的身材,让她转过身;接着又把乔万娜的乳房托到领口上方,仿佛身体应当被认识、被展示,而不是被遮掩。这一幕呼应了她先前“看”的命令,但两人之间的亲密带有强迫意味——维多利亚一边抚摸、摆弄乔万娜的身体,一边坚持说她们很美,不该浪费与生俱来的本钱。

她的劝诫兼有鼓励与威胁。维多利亚称赞乔万娜的外貌与聪明才智,说希望她比朱莉安娜更有出息,又把乔万娜的志向与她对乔万娜父亲的蔑视对照起来。她还警告乔万娜要珍视自己的童贞,在交出之前权衡后果,并威胁说,如果她糟蹋了童贞,自己和女孩的父亲都会打她。因此,认识自己身体的语言与监视和控制纠缠在一起。告诫过后,维多利亚从乔万娜的钱包里拿出手镯,扣到她腕上,问她看看戴着多合适。这只手镯此前是乔万娜归还物品、引发争执的缘由,如今却成了维多利亚试图塑造女孩外表与未来的一部分。

叙事作用

维多利亚的影响始于城市垂直延展的地理空间——她带乔万娜离开父母熟悉、地势较高的世界,走进父母一直让她置身边缘的街道、住宅、言语与亲戚之中。她教乔万娜学会观察,挑战了人们对阶级与文雅的既定判断,因为父母或许会嫌弃的狭小、藏书匮乏的公寓里,也有温暖和不加掩饰的欢迎。但姑姑并非对父母的简单纠正。她要求忠诚,发出威胁,时而温柔、时而拒斥;这些表现说明,洞察力可以与强迫并存。

“詹妮娜”这个名字凝聚了维多利亚影响的双重性。在父系亲属中,这个名字让乔万娜有空间体验另一个更为放松的自己;而在电话里,维多利亚坚持要找“詹妮娜”,却成了乔万娜想要抵抗的压力,因为她不再愿意住进那个身份之中。因此,她们的关系让家族归属既能给予支持,也要付出代价。维多利亚教乔万娜看见父母所遮掩的亲属与历史,同时迫使她面对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她在姑姑身上爱着或排斥的那些特质,也与父亲和她自己纠缠在一起。